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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作家說……

《魔幻之海》

派翠西亞．麥奇莉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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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海帶走了小螺的爸爸，只剩空船裹著魚網，如同一隻空貝殼般漂回岸邊。自那時起，就沒人真的知道小螺住哪兒。她想回家時才回去，即使回了家，也只是默默坐在壁爐邊，抑鬱地對著寂靜的小屋沉思。屋內，爸爸撿回來的玻璃浮標還擱在窗臺上，像五彩的光珠；他的被褥也還鋪在床上。黃昏時屋門口正對著與那天相同的村景，以及港口外順著潮流歸來的漁船。媽媽有時會驚醒起來煮頓飯，小螺有時吃，有時不。她恨媽媽那漠然、迷失的神情，那乏力的動作。媽媽的頭髮變得灰白，她不笑，也不唱歌了。在小螺看來，大海不僅奪走爸爸，也帶走了媽媽，留在屋裡的只是個陌生人，絕望地遊蕩在烹鍋之間。

　　小螺十五歲。她在港口邊的小旅館打工，看管爐火、擦地、清理房間、從廚房上菜給客人。又小又窮的村子是島上沿著曲折岩岸而生的一般漁村，這島卻是狂暴北海上七座島嶼之中最大的一座，而這七島四百年來都由同一家族所統治。

　　國王華麗壯觀的夏日行宮聳立於島上山頂，俯瞰著這座小漁村依憑的港口。國王在此避暑的數月內，島上的富人便匯聚於村裡的旅館，為的是等候晉見國王，甚至只為瞧一眼國王和他黑髮的兒子騎著馬在沙灘漫步。隨著冬天到來，旅館漸漸清靜，漁夫在傍晚三三兩兩進來，擎著啤酒杯大談捕魚趣事，總要喝個幾杯才回家睡覺。但即便在這時節，身材壯實、性情敦厚的旅館老闆若在屋頂角落發現蜘蛛網，或在石板地上瞥到一枚沙腳印，也會變得暴跳如雷。要他的旅館保持一塵不染，氣味清新。

　　他也對小螺提高警覺，因為她對周遭事物似乎漠不關心。她沒發覺自己身材抽長許多，身上的衣服有幾處顯得寬鬆，有幾處又太緊。她的髮色平常是介於淺沙色與泥濘色之間，而且糾結成團，他思忖，簡直像是倒立用頭髮去拖地的結果。有時在她收工後，他會從廚房裡拿些吃的給她帶回家，比如一條剛出爐的麵包、一打貽貝或兩條河鱸。但他從未想過要問她帶回哪裡。

　　她媽媽已經不再思考，只是成天聽著海潮漲落；偶爾會回過神來，伸手撫摸小螺骯髒糾結的髮綹，喃喃道：「孩子，妳來來去去，真像野生動物。有時，我抬頭看見妳在這兒，有時妳又不在……」小螺坐著，像個蚌殼般緊閉雙唇，然後媽媽的注意力又飄散了，回到大海無止境的呼喚。

　　媽媽著魔了，小螺如此認定。著了大海的魔。

　　她懂得「著魔」的意思，因為浮木小屋裡的老婦人曾告訴她關於奇蹟和魔法的故事，也教她怎麼使用鏡子、一碗牛奶、月光下的彎柳條、各式各樣的繩結、以及在潮線上濺起、揚入風中的海水。老婦人的魔法似乎從沒靈過，小螺的也不行，但是由於某種古怪的理由，小螺迷上了魔法，彷彿只要把一段細線打個結，她就可以把迷失的生命片段連接起來，藉著魔力拉近事物之間那擾人的距離。

　　老婦人獨居在離村子幾里之外，一幢以浮木搭成的小屋。小屋背倚嶙峋峭壁，面向無止無休的浪潮，峭壁擋住了冬季寒風，休耕地上茂盛的金雀花蔓延過來，爬滿整面牆。老婦人靠編織過活。稍早幾年，小螺會到小屋來，坐在老婦人身旁，看著梭子在織布機上穿來穿去，老婦人會說故事給她聽，那是怪異、奇妙、關於海底國度的故事：以珍珠搭建的房子，凡人遭遇海難的沉船裡不斷飄出金色粉雨，如同金光般穿透深海。老婦人年事已邁，雙眼和雙手均呈纖細的銀色，猶如月光下的沙粒。某日，就在小螺的爸爸遇難後不久，老婦人失蹤了。

　　她留下一匹未完成的布，還掛在織布機上。小屋的門敞著，所有的古怪物事，她稱為「咒物」的，都還擱在架上。小螺每天傍晚都會到小屋去等她回來，但老婦人再也沒出現。村人也找過一陣子，便放棄了。「她老了，」他們說：「出門晃蕩，就忘了回來了。」

　　「有時候年紀大了就會那樣。」旅館老闆告訴小螺，「我的老祖母有一次拿著鋤頭出門去給人修理，結果三天之後坐著貨車回來。她從沒說過自己到底去了哪裡。不過鋤頭倒是修好了。」

　　紫螺已習慣在浮木小屋等候，她住了下來。

　　反正，那陣子她和別人相處時也很煩躁冒失，再說小屋沒什麼事物會讓她想起就某種程度而言都被大海帶走的父母。她可以坐在門階上，聽著潮聲，怒視海浪拍擊巨大、嶙峋的雙石柱。那聳立海上猶如門戶，與海浪對峙的雙石柱，只是久遠以前的海崖遺跡，歷經海水不斷啃噬、衝擊、磨損，無情地往岸上推。小螺知道，這還沒完呢，最終這峭壁將任海水消蝕殆盡，直到老婦人的小屋淹沒在海裡為止。沒有什麼東西是恆久安全的。有時，她往海裡丟東西，那是她將老婦人好幾樣咒物結合而成的東西，內心模糊地希望這樣可以干擾水無休無止的侵蝕。

　　「如果妳這麼恨海，」一天，梅芮困惑地問：「幹嘛不乾脆離開這兒？」她比小螺大個幾歲，長得非常漂亮。她早上上工時眼裡含著神祕的笑意，小螺知道，在碼頭邊有個年輕的漁夫，臉上的笑意也有同樣的起伏。梅芮愛乾淨，精神飽滿；卡蕾則老是夢想王子有一天會踏進這間小旅館，然後愛上她的綠眼珠和烏溜溜的秀髮。卡蕾總是慢吞吞，好像隨時會打破東西。小螺則工作態度嚴肅，彷彿準備配戴著抹布和煤桶上戰場。

　　「離開？」她茫然回應，雙膝淹在一灘肥皂水塘裡。梅芮正看著她，雙眉緊蹙。

　　「這幾個月來都沒看妳笑過，也很少說話，還對著窗外的海浪繃著臉。妳可以往內地去，找個農村，或甚至到城裡去。這兒是個島沒錯，但總有地方聽不到海。」

　　小螺猛然轉開頭，不知是要躲避梅芮的說理還是海潮聲。「不。」她簡短地回答，卻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說。

　　卡蕾格格笑，「妳能想像小螺這樣子到城裡去嗎？」她說：「看她那身短裙，還有那頭海草般的頭髮？」小螺透過額前兩綹亂髮怒視著她。

　　「噢，那倒是真的。」梅芮嘆氣，「小螺，妳也真的該……」

　　「別管我。」

　　「可是，女孩，妳的樣子像──」

　　「我知道我的樣子像什麼。」小螺說，但她其實並不知道。

　　「妳這副模樣，有誰會愛上妳？」卡蕾質問。小螺的怒目轉為驚愕，讓另兩人不禁笑了起來。旅館老闆把頭伸進房間。

　　「我付錢是讓妳們工作，」他吼著：「要笑下了工再笑。」

　　過了一會兒，她們聽見他一面走下廚房梯子一面咆哮。「雷公。」卡蕾嘟噥。

　　「只是，」梅芮急急說道：「小螺，妳眼睛那麼漂亮，但被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別人欣賞不到……」

　　「我不想讓別人欣賞，」小螺不悅地說：「別管我！」

　　但等她回到浮木小屋，把碎玻璃、破陶瓦片、果殼貝殼等清成一堆，丟到廣闊海中任由消化之後，她好奇地對著老婦人遺留在咒物架子上那面裂開的舊鏡子照了照。那雙閃著細微金色光點的灰眼珠在不聽話的髮絲後回望。她幾乎認不得自己的臉。鼻子太大，嘴唇太薄。好像有個陌生人占據了她的身體。

　　「我才不在乎。」她低聲說，放下鏡子。一會兒後又拿起鏡子，沉著臉再度放下。她離開小屋，走到一處長滿金雀花的小山洞，老婦人發現那兒有條地下溪流向大海，便挖了個洞儲水。小螺跪在泉水邊，把頭埋進水裡。

　　她渾身發抖、水滴四濺，傍著壁爐坐了一個鐘頭，又丟了幾塊浮木到火裡，拿支刷子不斷拉扯頭髮，直到頭髮不再糾結。頭髮已經乾了，她也困倦不已，半夢半醒，但還繼續刷著髮，刷到頭髮發出劈啪細響，在交織的光影中揚起飛舞。她記得很久以前，在她小的時候，老婦人幫她梳頭髮，一面唱著……

　　離開大海，占據我心底，
　　我黝黑的、耀眼的愛人，
　　答應我，永不分離，
　　我黝黑的、耀眼的愛人……

　　小螺聽見自己的歌聲在寂靜中迴盪。她訝異地立即住口，聽見退潮時柔滑細小的聲音。她緊閉上嘴，放下刷子，拾起一團像針插般扎滿彎釘子和玻璃渣的泥土球。推開門，火光搶在她前方溢出門外，一路拾級而下鋪向沙灘。但海灘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令她在門口徘徊，心生困惑。

　　潮線上有團黑影。她適應了屋外的月光後，慢慢拼湊出整個圖像：一匹馬的頭頸，因背後粼粼的海浪襯得黝黑；一條暗色的長披風，上面有銀白光點隨處閃爍，可能是絲線，鋼或珍珠……她沒看到陌生人的面孔。然後，那人察覺到她的凝視，一張蒼白、模糊的臉孔倏地從大海轉向她：一個站在暖暖火光中的女孩，赤著腳，頭髮在身後飄盪，像朵鑲著紅邊的亂雲。

　　他們隔著黝暗的海岸相望。一陣大浪打上岸來，逼得黑馬往岸上退，騎士把披風往後一掃，露出手臂，又是一道銀光閃了閃，那應是貴重，少見的物品。他騎著馬離開，小螺關上小屋的門。

　　「昨晚國王回夏日行宮來了，」隔天早上，卡蕾氣喘吁吁說著。女孩們正換上圍裙，從儲藏室裡拿出掃帚和水桶。「我在港口看到他的船！」

　　小螺的圍裙帶子纏住手指，她打了個呵欠，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麼早，」梅芮驚訝地說：「現在才初春而已，雨季都還沒結束呢。」

　　「克爾王子也一道來了。」

　　「妳怎麼知道？」

　　「我問了水手，」卡蕾緊握水桶提把，雙眼發亮，看向遠方，「想想那些服飾，珠寶，馬匹，還有達官貴人──」

　　「想想工作，」梅芮嘆氣，「假如他們從現在起一直待到夏末。」

　　「那又如何？」

　　「珠寶？」小螺突然應聲。她的腦子裡有個東西戳刺著，在月光下的夜晚閃閃發亮……

　　「女孩，醒醒吧，」梅芮抓住她的圍裙帶子，不耐地綁好，「這地方會擠滿人，不到晚上不會散。」

　　此時已有陌生人光臨旅館，在地板上踩下沙腳印，吆喝著添柴火、還把水酒灑到地上。當天下工時，每個女孩都累得不想說話。小螺在後門遇見老闆，他給了牡蠣讓她帶回家。他打量她，眉毛揚起來。

　　「妳洗了頭髮！」

　　沒必要這麼驚訝吧，小螺沿著鵝卵石路穿越村子，著惱地想。但沒過多久她就把這回事拋在腦後。她越過一道矮石牆，馬爾．葛瑞的漁夫褲正掛在他母親的曬衣繩上，她把刺果丟進褲子後袋裡。馬爾前幾天才嘲笑她那頭亂髮和太短的裙子。「等你穿這條褲子坐進船裡時，」小螺咕噥：「看你有多好笑！」

　　然後她去看媽媽。

　　她原先沒打算去的，只是身不由己，走在不相干的路上一點一點轉向媽媽那兒。她根本不想去，每天一到漁船入港時刻，她就恨起那間安靜的屋子。不管她怎麼努力張望，爸爸那條藍色小船都不會出現在其中；它只是一如往常，靜滯、空蕩蕩地繫泊在碼頭邊，但她知道自己依然會忍不住望過去。她打開媽媽菜園的門。一把鋤頭倚在牆邊，幾堆亂土散在地上。薊草快發芽了。

　　她走進屋內，把裙襬裡兜著的牡蠣一股腦兒倒在桌上，然後不發一聲靠著火爐坐下。媽媽坐在窗邊，凝視著陽光下的漁港。牡蠣啪啦啦落在桌面時，她略略回頭，心思再度遊離。她倆默默坐了好一會兒，動也不動，一句話也沒有。然後媽媽抬起手，微微嘆了口氣，又任手落在膝上。她站起來，攪拌攪拌鍋裡的湯。

　　「國王回來了。」小螺突然開口。她有股不尋常的衝動想講些話，並詫異地發現自己甚至想聽聽媽媽的聲音。

　　「他早了。」媽媽淡漠地說。

　　「妳在種菜嗎？」

　　媽媽只聳了聳肩當作回應。鋤頭擱在雜草間已好幾個月了，她的視線回到窗口，小螺也是。

　　夕陽盤旋在海平線上，映得海面紅澄澄。第一艘漁船剛進港，其餘的船還在美麗的銀色天光中漂浮。媽媽輕輕吸了口氣，神色丕變，突然間活了起來，幾乎重返青春，回復成小螺記憶中的容顏。

　　「和我夢到的一模一樣……」

　　「妳夢到什麼？」小螺驚奇地問。

　　「夢到我看著夕陽西沉，就在它落到雲霧層之前，雲層和海面都燒得透紅透亮，此時漁船歸來，就像航行在光暈中……好像航行在可行走的陸地上，如果你能踏上海面，就能走在上面。大海之下有個國度，在夢中，我看到它的反影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然後太陽完全沉沒了。」

　　小螺臉頰通紅。「那兒沒有什麼國度！」她吼道，媽媽那神祕、作夢的神情消逝，又變成疲倦的陌生人。「海裡根本沒有魔法的國度！別再看了！」

　　但媽媽仍舊凝視著大海。小螺奪門而出，用力甩上門板，震得在屋頂曬太陽的海鷗驚飛起來，在上空繞著圈嘎嘎叫。窗內媽媽臉上毫無表情一如沉睡，在她的夢裡，除了海濤聲，什麼也沒聽見。

第二章

　　隔天下午，小螺爬上老婦小屋後的懸崖。崖頂上有塊彎月形的沙地，周圍開著金雀花。休假日裡她會坐在這兒曬著太陽沉思，綠茵圍繞，感覺像個安全的小世界。金雀花已處處盛開，金色小花飄散的花粉令她打噴嚏。但目前為止綠色的魔法結界還沒有變化。

　　她雙臂環抱雙膝，看著白色海鷗在飽經風霜的石柱上方繞圈。雲朵疾飛過海面，使得水上光影詭異變幻。小螺咬著拇指指甲，望著水光皺眉。那片藍色光影下有什麼呢？魚群？還是海藻裡藏著什麼神祕世界？每當它漂近海面，那神祕世界就會來干擾陸地的生命？有什麼可以阻止它去困惑媽媽？她咬著食指指甲，然後把手指拔出嘴，在沙地上畫了個蛛網狀的圖案。

　　她嚴苛地審視圖案，然後再畫了一個。咒符，老婦人這麼稱它。她曾用細長的柳條彎成古怪的多邊形，然後用細線在中間編網。把它們掛在門上或窗口，可以驅趕邪惡的妖怪和討厭的鄰居；也可以防止妖精半夜裡來偷擠牛奶。小螺心想，或許把一些咒符丟到海上任其漂流，就可以屏擋海底來的怪異魔法，她可以划船到外海，撈些海藻，曬乾後用海藻莖來製作咒符。不過她得先檢查爸爸的船，看看船板有沒有裂縫、方向舵有沒有損壞、還得弄副新槳。自從漁夫把「海膽號」裡的淤沙和海草清理乾淨、繫泊在碼頭後，她就沒去仔細看過了。有人用帆布蓋住船，以免冬天的傾盆大雨把船給弄沉。船底搞不好還附著一層厚厚的藤壺……

　　她又畫了個咒符，一個扭曲潦草的圖樣，一根海鷗羽毛隨風飄進沙圈，她將之插在耳後，然後將橫在地上的野草莓蔓莖扯下約兩呎長，隨意編繞在髮上。她的衣服（那件最舊的）長度勉強蓋過膝蓋，而腰間太鬆，肩部又太緊，縫線似乎快繃斷了。但是在金雀花圈裡，這些都無所謂。她伸長了腿，把腳丫埋進溫暖的沙裡，繼續設計新咒符。

　　她心想：不知道是不是該對咒符說些什麼話才會有效？接著她屏住呼吸，一陣異樣的感覺爬過她的背脊。她緩緩、謹慎地回頭，探查是誰在背後看她。

　　海裡來的黑騎士立在懸崖底端，往上凝視她。她屏息打個寒顫，彷彿大海無聲無息淹過海灘，湧入了魔法圈。接著她眨眨眼，認出騎士不過是年輕的王子，在午後豔陽下騎馬散步。黑騎士是克爾。克爾是黑騎士。她望著他時，這海兩句話在心中翻來覆去。一陣浪打上來，在他身後碎開，浪花漫過半個灘頭，搜索、尋覓，而後緩慢有力地退回。黑騎士凝視的深色雙眼盈滿海浪薄光，讓小螺覺得自己彷彿也捲入退浪中。

　　然後，他的面貌變了，變回王子。只是出來騎馬溜達。她臉頰脹熱。

　　「女孩，」他開口，語氣魯莽一如旅館裡那些有錢的老領主，儘管他還不到梅芮的年紀。「住在這屋裡的老婦人呢？」

　　小螺把垂在眼前的髮綹撥開，野草莓莖耷拉在一邊耳上。「你認識她？」她驚訝地問。

　　「她人呢？」

　　「她不在了。」

　　「到哪兒去了？」小螺喉頭一陣緊縮，眉頭緊鎖。一下子走了太多人……「她走了，再沒回來過。」哀傷令她口氣蠻橫，「如果你是來要符咒的，你來晚了。」

　　「符咒？」他好奇地複述，「她是女巫嗎？那妳又是誰？她的魔寵？」

　　小螺哼了哼。一陣風使得金雀花粉四處飄，她狠狠打了個噴嚏，野莓莖盪到一隻眼睛前。「我在旅館打掃房間，」她帶著鼻音說：「你在哪裡做事？」

　　他張口又閉上，表情費解。他的馬不聽話地移動。小螺看到在他黑色皮外套下的襯衫上飾有珍珠鈕釦，手上戴著一隻鑲寶石的戒指，寶石閃爍著和他眼底相同的薄光。他雙眉深黑，微微往上斜飛過眼睛。顴骨形成的凹陷和陰影使得他看起來蒼白如珍珠、如浪沫，儘管熾陽高照。

　　「我掃馬廄，」他終於說：「我母親飼養海馬。」

　　小螺瞪著他。一長條陰暗的碎浪無止境地推向岸邊，最後終於捲起，色澤轉深，然後在沙上碎開。浪聲引得王子回顧，當他再度望向小螺時，那雙眼一瞬間似乎成了海的倒影。

　　「海裡沒有國度存在，」她不安地說：「沒有。」

　　他眉頭緊蹙，定定看著她。「妳為何這麼說？」他唐突地問：「妳看過嗎？」

　　「沒有！」她繃著臉用一根嫩枝在沙上鑽洞，感到他仍注視著她，才又勉強補充道：「我媽媽見過，在夢裡。所以我要對海下咒。」

　　「下咒！」他似乎太過驚訝而沒笑，「對整個大海？為什麼？」

　　「因為海奪走了我爸爸，只把一條空船還給我們；也迷惑我媽媽，她現在成天望著海，幻想底下有個神奇的國度。」

　　「海底的國度……」一股她太熟悉的思念竄入他眼神和聲音。

　　「沒有什麼神奇的國度。」她固執地說，感到雙眼因受挫而刺痛。

　　「那她看到了什麼？妳又要下什麼咒？」

　　小螺沉默半晌。一陣和風吹進她的圈子，把她畫的咒符抹上一層沙，把她的頭髮往肩後拂。王子的神情又變了，突然間變得奇特。

　　「原來是妳。」他說。

　　「什麼？」

　　「前天晚上，在老婦人的屋子裡，妳站在門口，火光映在妳頭髮上，照在妳腳下。」

　　「噢，原來是你，」她說：「看海的人。」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不知道我想什麼，那火光在妳頭髮上游移，好像潮水。」

　　「那一瞬間我很害怕，以為你是從海底來的騎士。」

　　「我怎麼可能？海底下沒有什麼王國。」他凝視她好一會兒，然後無言地下馬，他任那匹黑馬在岸邊甩著尾巴趕沙蠅，自己找著路穿過金雀花叢登上崖頂，踏入小螺的保護圈。她不安地移動，覺得自己私密的空間好像容不下這麼一位有錢人和這麼不安定的心神。他站著端詳她畫的咒符，仍然一言不發，然後在她面前跪下來。

　　「妳叫什麼名字？」

　　「小螺。」

　　「什麼？」

　　「小螺──紫螺。」

　　「貝殼的螺？」

　　她點頭，「我小時候，爸爸在沙灘上曬漁網時，我會在上面走來走去，把附在網上的螺摘下來。」

　　「我名叫克爾。」

　　「我知道。」

　　他再度向她投以那直勾勾、意味難測的眼神。她看不出他有沒有微笑。他當然不會對一個在旅館工作的赤腳女孩微笑。克爾用手指輕輕勾勒著她畫的線條。

　　「這是什麼？妳的咒符？」

　　「對。」

　　「這會嚇阻潛伏在波濤下、海底王國裡的東西？」

　　「我只能想到這麼做。」她粗暴地說：「這就是我試著回憶的咒術。那就是你想跟她要的東西嗎？一份符咒？」

　　「不是。」他仍然看著咒符。此刻他的臉龐顯得遙遠淡漠，她以為他不會告訴她。不過他終究說了：「我有些事想問她。很久以前我遇見過她，我站在那兒看著太陽落到那兩塊岩石之間，海面反光形成一條通路，從岩石之間連到太陽那兒。她過來和我一起看落日。她說了些事，奇聞軼事，可能只是傳說吧。她似乎……很愛海。她是那麼老，老得我以為她什麼都知道。她──我來這兒是想聊聊，我想和她聊聊。」

　　他的眼神飄向大海，戴著戒指的那根食指不自覺地動著，在沙上描摹祕密的咒符。小螺的目光從沙地上的塗鴉移向他手上的寶石，再移向他外套袖口上的黑珍珠袖扣、乳黃色襯衫的細緻布料、然後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臉上。他的神情冷淡空白。彷彿那對飽經風蝕、日曬、浪擊的石柱。那蒼白的臉色，襯得眼睫毛有如畫眉的羽毛般漆黑。

　　她突然使力扯扯裙襬，試圖遮住痂痕累累的膝蓋，又把手覆在膝上乾裂處，但這樣也遮不住什麼，她在光天化日下和王子面對面坐著，她雙手粗糙，膝蓋磨紅，身上的舊衣服褪色褪到她想不起原本的顏色。她嘆了口氣，隨後又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解：這些到底有什麼關係？干她何事？

　　王子在潮聲輕嘆之間聽到她的嘆息，回過頭來。他好奇地問：「妳要怎麼把沙上這些咒符弄到海裡去？」

　　「我會用細枝和乾海草製作，把它們折彎，綁起來，然後用線在中間編織圖案，完成後就划我爸爸的漁船出海，把咒符丟到海裡。」

　　「妳會──」他停住，目光突然移開，隔了半晌才又開口，雙手緊合在膝上，「妳可以幫我捎個信給大海嗎？妳能把信息綁在妳的咒符上嗎？」

　　她驚愕之下，默默點頭。「什麼信息？」

　　「我會再帶過來。妳何時要對海下咒？」

　　「下次休假，六天後。」

　　「我能過來時，就把信息帶來。」他看著太陽，然後目光越過她肩頭，遙望高處座落綠地中的夏日行宮。「我得走了，我過來時若妳不在，我會留字條。」

　　「我不會在，」他起身時，她說：「我是說，我要工作。」

　　他點頭，「不過我會再來，」他說：「來看妳，來研究妳的咒符會對海造成什麼效果。」然後他微微一笑，笑容又甜又苦，讓她不禁凝視著他下崖的背影。他騎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啟程離去。黑色的騎士，國王之子，將要像普通漁夫之子般來敲小螺的門，託付她將信息轉交給海。

　　四天之後，她看到了信息，混雜在桌上一堆咒符之中。以細木棍和海草綁成不規則的圓形或方形咒符，中間纏上黑線編成的蛛網，小螺以為這樣的咒符是要傳達惡意的信息，而王子的信息實在出人意料。

　　信息以一方手帕包裹住。手帕質地柔細到小螺粗糙的手指會勾刮起纖維。手帕以大量精緻的蕾絲鑲邊，一角繡著淺淺一頂王冠和「QV」兩個字母。這不是克爾名字的縮寫。小螺困惑地解開了捆住小包的緞帶。

　　她坐下來，逐一觸摸手帕內的東西。一小綹黑髮，是克爾的？一粒黑珍珠，不是圓的，而是不規則的長形。另一綹髮，黑中帶灰。一隻純銀戒指，刻有字母「KUV」。克爾？但Q代表誰？接著她鬆開戒指，彷彿戒指燙傷了她。她縮在凳子上，彷彿國王進到屋裡來。

　　Q，王后；K，國王。KUV，國王，烏斯塔夫．法爾，克爾的父親。黑中帶灰的頭髮是他的。

　　她把所有東西包裹起來，手指顫抖，眼睛別開，彷彿不小心撞見國王在進行什麼不雅的小事，好比數著眼球上的血絲，或檢視自己的腳丫子，看看歲月怎麼催人老。她把手帕包塞入咒物架上的一隻空陶罐，把罐蓋用力蓋上。

　　她終究不得不承認，她實在沒辦法獨自一人划著「海膽號」出海。搬運水桶和木柴，她的臂膀和背脊都還夠強壯，但是要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操控沉重的槳駕船，她力氣還不夠。光是划船頂著防波堤外的浪頭出港，就已經是夢魘。她八成會失手弄掉槳，等人來救，然後成為漁夫之間的笑柄。出海捕魚的女人，如萊亞、貝兒和阿蜜，體型都是她的兩倍大，肌肉硬如石頭，手掌堅如圍籬，手上滿是划船划出來的厚繭。

　　但，若不這樣，她怎麼能把咒符丟到遠遠的海上，以免海潮輕易地把它們吐回來？

　　工作時，她思考著這問題，眉頭皺成一團。卡蕾聊著她所看到御船上卸下的貨物：有雕花鍍金的箱櫃、乳白色的馬匹，還有高壯如幼馬的灰犬，體型精瘦，口鼻細長，銀灰色眼睛閃亮驚恐，猶如經歷了顛簸航行的嬌貴仕女。

　　「還有，牠們的項圈，」卡蕾喘著氣說：「鑲有翡翠！」

　　「翡翠，真是夠了！」梅芮毫不留情地說，「玻璃，女孩們，那是玻璃。沒有一個國家有錢到國王會把翡翠浪費在狗的項圈上。小螺，妳的頭髮泡到水桶裡了。」

　　小蝶趕緊抽起頭來，一團濕漉漉的頭髮落在肩上。她用手背揩揩鼻子，想著克爾襯衫上的珍珠和銀戒指。

　　「我想要翡翠，」卡蕾囈語：「白色蕾絲禮服、金戒指……」

　　「妳把我膝蓋泡在肥皂泡裡一整天也不會得到那些。」

　　「昨天我帶著乾淨毛巾到客房去時，有個穿綠色天鵝絨服的男人說我長得美，還親了我。」

　　「卡蕾！」梅芮震驚地說：「妳小心一點，那些上流人士像秋天的鵝一樣來來去去，可是妳會被釘在這兒，肚子裡還懷著個大麻煩！」

　　卡蕾慍怒地用力擦地，默不出聲。小螺從自己的思緒中浮起來，往上看。

　　「感覺好嗎？」她好奇地問。有一會兒卡蕾沒作聲，然後冷冷地撇了撇嘴角，聳聳肩。

　　「他的鬍子都是啤酒味。」

　　「綠色天鵝絨，」梅芮喃喃道：「但願老天賞他一場大浪。」

　　下午小螺回家時，潮水退得很低，連石柱底端都裸露出來，海星、海葵和扁平的海膽散布在沙灘上。這是罕見的低潮。石柱之後，大海輕柔地懷著夢，放眼一片淡乳藍色，點綴著夕陽乍然投下的火紅光點。小螺看著腳下沙地裡洞內的蚌吐泡泡，鞋子吊掛在肩上。空氣溫暖、輕柔，預示了更長更慵懶的午后，預示在灰暗的嚴冬過後，春天會帶來一切溫柔、神祕的氣味與顏色。夕陽也將沙灘染上一條條、一塊塊斑駁色彩。小螺抬起眼睛，望著遠方落日下那片燦爛光輝。海面如此寧靜，好像她可以直接走向潮浪跟隨而去。她腳步放緩，雙唇微啟，雙眼盈光，恍惚出神。她能踏上落日之路走向太陽，能踏上海洋柔軟的乳白胸膛，猶如走在陸地上一樣輕易，直到在耀眼光芒的核心中發現金色的王國，那個──

　　她止步，像狗甩掉身上的水般搖頭甩掉剛剛的思緒。然後她開始奔跑。

　　她把鞋子丟在小屋的角落裡，抓起桌上的咒符和裝著克爾信息的罐子，然後跑出屋子，直奔海灘，奔向雙石柱和投射下誘人虛偽夢境的夕陽，彷彿那兒就是通往海底祕密國度的大門。

　　她站在雙石柱之間，恰好瀕臨慵懶的潮水，再往前越過石柱，腳下的沙地就會陡降入海。她舉起所有咒符，綁在一起，再綁上克爾的信物，然後用盡全力丟向面前的大海。

　　「我詛咒你！」她對著海大喊，搜索著有如鹵水般苦澀的字詞：「大海！我恨你，我詛咒你，我向你下咒，你所有的魔咒都將失效，你的魔法都將混淆，你不能再從我們這兒帶走任何事物，不管你擁有什麼，也都得放手……」

　　她住口，因為海面上載浮載沉隨波漂盪的咒符突然之間消失無蹤。她瞪著海水，等著，希望平靜無事，但又期待有事發生。幾碼之外有個泡泡像打嗝般浮出海面。她慢慢往一側的石柱靠去，石柱壁上布滿海星。難道她果真引起大海的注意？她不安地想著。

　　石柱後方海水漲高，泛紅。小螺尖叫。海水仍繼續上升，擋住了太陽，猶如一道流瀑紅牆。懸在原先太陽位置的是兩團龐大的火紅深潭，每一團都大得好像可以讓小螺划著海膽號進去。長長的火色幡帶漂在水面上，優雅地隨著潮浪打旋。然後是一道比陽光還強的金光扎了她的眼。

　　她倒吸一口氣，眨眨眼，那兩團火潭也對她眨了眨。一聲嘆息伴隨小蝦與海草的氣味，在水面上飄送。

　　她緩緩後退，同時像藤壺一樣緊攀著石柱。「噢，」她吐著氣，因為驚恐，喉嚨又乾又梗，幾乎發不出聲。「噢。」

　　石柱之後的外海處，有隻火紅的海洋巨獸凝視著她。巨大如一、兩間屋子，嘴部像鬚鯨般長滿濾鬚，半透明的紅色幡帶在溫暖的水中懶洋洋地捲起又鬆開。巨大雙眼上方的眉鰭為它的表情添了驚奇。

　　它的脖子上套了一條粗大的純金鏈子，就像狗項圈一樣。

第三章

　　那天晚上，小螺和媽媽一起過夜。她斷定大海對她持續的騷擾感到惱怒，所以派遣巨大怪獸要來吃掉她。媽媽完全沒問她為何留下來，但小螺的存在似乎牽動她的心思。她望著小螺，偶爾會有問號浮在眼底，似乎要開口說話；小螺卻轉開視線。儘管戴著金鏈的海龍在小螺心裡潮翻浪湧，她的嘴唇仍閉得緊緊的，就像珠母貝把珍珠藏起來一般封住這個祕密，也不願承認母親是對的：在海底水草搖擺之處，可能真有個光與影的國度。

　　還有克爾。就在她睡著之前，他的臉清晰地在腦海浮現，蒼白、陰暗、不安，對著無邊的深藍大海。他送了什麼信息？又是送給誰？她在夢中輾轉反側。

　　凌晨以前，春天的徵兆還只在夢裡出現：春雨開始下了。小螺踅到旅館，覺得在陰沉的天色籠罩下，自己對海龍的懼怕稍減。就她記憶中，沒看過這麼巨大的東西。它脖子上的金鏈不可能是真的。而如果它真想吃掉她，大可趁她站在石柱旁發呆時，像摘海葵一樣把她抓走。再說，她記得它沒有牙齒，想到這兒，她稍微放心。只有小蝦和海草能通過它嘴裡的濾鬚，它注定只能喝湯維生，它不過是隻巨大的海生動物，經過這海島時，湊巧浮上海面呼吸新鮮空氣。現在它可能已經嚇到南島群的船隻了。

　　但，是誰在它脖子上拴鏈呢？

　　在掃樓梯、整理床鋪，把一桶桶灰塵倒入廚房後的垃圾桶時，她都不斷想著這件事。因為下雨，人人脾氣都很差。客人在地板上踩出一道道水漬和泥巴腳印，嘴裡抱怨煙囪的煙味。海面風浪大，有些漁夫早早回來，帶進更多泥水和沙子。不到下工，小螺已全身濕漉漉，覺得跟地板石一樣被洗了好幾遍。卡蕾突然哭出來。

　　「我的手，」她抽咽：「我現在一定像隻老龍蝦！」

　　「沒什麼大不了，」梅芮嘆氣，「也許妳會找著一隻有錢的老龍蝦愛妳。」

　　「才不會！永遠不會！我永遠離不開這個小村，永遠離不開這家旅館！我會一直待在這兒拖地板、清壁爐、鋪床單，一直到九十歲，到老到死！我唯一看過的珍珠是戴在別人手上，我不會有天鵝絨布衣裳，不會有蕾絲床單可睡，不會──」

　　「噢，卡蕾，拜託，我今天頭夠痛了。」

　　「我永遠不會──」

　　「妳永遠猜不到──」梅芮的戀人伊寧從後間門口探進頭來說。後間是她們懸掛圍裙、放拖把的地方。接著他看到卡蕾的哭臉，緊張地縮回頭，「喔。」

　　「伊寧！」梅芮喊道。他身上的雨衣水流不止。他的船剛進港。小螺將拖把和刷子收到空桶子裡，把桶子推到牆邊，然後手撐著尾椎往後仰，伸展背脊。伊寧的臉又出現了。他蓄了點鬍子，皮膚曬得黝黑，上面雨水點點。他的眼睛是淺藍色，圓圓的像硬幣。卡蕾一邊吸鼻子，一邊狠狠把刷子丟入桶子。伊寧的眼光小心翼翼地轉向她。梅芮終於微笑，因為伊寧的臉孔是她們整天以來看到最宜人的事物。她開口問：「我永遠猜不到什麼？」

　　「妳永遠猜不到海上有什麼！」

　　「人魚在小船上吧，我猜。」

　　「不對，」他搖搖頭，思索著用詞：「不是，是──」

　　「海怪？」

　　「對！」小螺站著呆呆地看他，拖把滑落，敲到她的頭，伊寧皺起眉，「女孩，妳怎麼了？梅芮，它好大！有這間旅館這麼大！它直直朝我們的船而來，我和涂爾、歐內的船，我們兩艘划得較遠。然後它看著我們捕魚！」

　　「噢，伊寧。」梅芮說著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紅得像火，就算起霧下雨，也看得一清二楚。還有別的，妳一定猜不到。」

　　「它脖子上戴了條金鏈子。」小螺說。

　　「它戴了條金鏈子，純金的，梅芮，我發誓！別再笑了，聽我說！」然後他住口，梅芮不笑了，卡蕾也停止抽咽，三人一致望向小螺。

　　「我見過它。」小螺說，對突如其來的靜默感到尷尬，「我看到它了，昨天，在雙石柱後面。那金子亮得扎眼。」

　　卡蕾深吸了一口氣，聽起來像退去的潮浪。「金子。」

　　「但那到底是什麼？」梅芮困惑地說：「某種巨魚？脖子上有斑紋的海獅？」

　　「不，不，還要更大，大多了。比較像──龍，對了，就是龍。還有那金子，啊，梅芮，妳不會相信──」

　　「你說的對，我不信。」梅芮嘆氣，「也許只是國王養的海洋生物迷路了，脖子又被鍍金的錨鏈纏住。」

　　「不對。」

　　「不對，」小螺應和：「那是真的，我看見陽光反射在上面，好像……好像融化的奶油。」

　　「妳怎麼不告訴我們？」卡蕾質問。

　　「因為我嚇到了，」她急躁地說：「那樣子給鏈住，看起來像是有人養的寵物。我不願去想什麼樣的人會打造那條金鏈子，鏈環那麼粗大，我恐怕都可以從鏈孔中穿過去。」

　　一陣沉默。卡蕾突然對伊寧說：「進來，去把門關上。」

　　她的聲音如此尖銳，他不禁依言照做。旅館內的嘈雜聲消失在門後。

　　「為什麼？」他困惑地問。

　　「因為那是我們的，」她激切地說：「金子是我們的，是村子的。不屬於國王，也不屬於那些避暑遊客，是我們的。我們要想個法子拿到手。」

　　伊寧瞪著她，張口喘氣。梅芮用手揉壓眼睛。

　　「噢，卡蕾。」

　　「不過她說的對，」伊寧緩緩說：「她說的對！」

　　「它得是我們的祕密！」卡蕾堅持。

　　「對。」

　　梅芮猛然轉身，從牆上木釘取下斗篷，抖開來拋在肩上，動作之快，斗篷像帆般鼓動。「我想，」她聲音緊繃，「在你們開始算金子之前，最好再去看那隻海龍一眼。我想──」

　　「梅芮──」

　　「我想你和涂爾早餐喝太多啤酒了，你們又正好把船划到海天交界處，聽到霧中的歌聲，海牛變成人魚，幽靈船無聲無息滑過，那就是你們去的地方。海龍。金鏈子。」她用力推開門，「我頭痛，也餓死了，我現在只想見到啤酒杯上的金光。」

　　「可是，梅芮……」伊寧邊喊邊跟出去。卡蕾凝視小螺，眼神突然充滿渴望。

　　「是真的嗎？海龍？」

　　小螺用手抹過頭髮，「我早餐沒喝一滴啤酒，而我看到了它。」她嘆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那金子不是我們的。不管是誰打造了那條鏈子，我都不想在偷竊時被逮到。」

　　卡蕾沒說話，小螺也閉口不語。她們都在想像那條金鏈子，那麼多黃金，即便潮濕的空氣也因而閃亮。卡蕾抓起她的斗篷。「沒道理，」她尖刻地說：「會浪費那麼多黃金在一隻海洋寵物身上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鏈子有沒有遺失。」

　　小螺走回老婦小屋時。一直注意海龍是否出現。但在灰濛濛的世界裡沒有火，沒有金色，只有海浪在石柱間緩緩起伏。厚厚的雨雲層遮住落日，一絲天光都沒放過。一道假光吸引了小螺原本投向海面的視線：那是金雀花叢在老婦小屋頂上綻放著耀眼的黃，屋子前有匹黑馬。

　　騎士顯然在屋內。小螺的眉毛不禁挑高。她從潮線一腳高一腳低地越過沙灘來到門口時，發現上半扇門已經打開，克爾正倚著下半扇瞭望碎浪，太專心而沒注意到小螺，直到她來到門階上。

　　他轉過頭來，眼裡依然都是海色。他的思緒像海浪般翻騰淹沒小螺，一股強烈狂暴的焦躁不安與絕望感浸透她全身。她一腳踩在門階上，止步不前，凝視著他，但他已伸手打開門，而臉上有些神情砰然關上。

　　他沒說話。小螺把斗篷抖開，把旅館老闆給的扇貝傾在桌上，然後掛起斗篷。她訝異地發現克爾已經生起火，他用那雙尊貴的手撿了浮木回來，堆進壁爐。不過他看來並不知道扇貝是什麼。

　　「這是什麼？」他指著扇形的殼。

　　「我的晚餐。」小螺說著踅近火堆，他看著她甩掉頭髮上的水。接著她想起了禮貌，粗啞地加上一句：「歡迎你留下來。」

　　他煩躁地踱離扇貝，「妳也會烹調。」

　　「我得吃飯。」她僅這麼說。他踱向門口，又踱回火爐邊，她正蹲在那兒用手指梳頭。

　　「把我的信息帶給海了嗎？」他突然問。她點點頭，正要說話，但他又轉開身子，沒等她應答就忿忿地說：「我真是笨。妳的咒符和我的信息，只不過是小孩玩的把戲。很可能都被浪沖上沙灘，擱淺在雜草叢裡。只是扔個東西到海裡，怎麼可能跟海洋對話？」

　　小螺努力想理解他的話，以致於額頭擠出皺紋，眼睛睜得像貓頭鷹眼一樣圓。她疑惑地問：「為什麼你要把你父王的戒指交給大海？」

　　「妳想呢？」他粗聲回問。

　　「我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很蠢。她的語氣讓他再度看向她，好像自從她渾身濕透、邋遢、雙手紅腫乾裂地進到屋裡後，這是他頭一遭正眼看她。他的表情變了。小螺認出那股除了悲戚應別無意味的神情，她無助地說：「我不知道大海會不會收到你的信息。不過在我把它們丟進海裡之後，有隻我所看過世上最巨大的海怪從水裡伸出頭來看著我。它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鏈子──」

　　「什麼？」

　　「一條鏈子。金子做的。它──」

　　「妳，」他發問，聲音尖銳冷冽如冰，令她不禁更往火爐靠。「是在戲弄我嗎？」

　　小螺搖頭，想起海中升起的那道火紅水牆遮住夕陽，散發燦燦金光。「它像條龍，不過沒有翅膀，卻有鰭和長長的幡帶。它比這間屋子還要大，那條金鏈子一直延伸到海裡，好像，好像是從海底來的。」

　　王子蒼白的臉孔讓火光照耀得有如珠母貝。他快速轉身，大力推開門，冷風挾帶著雨水撲進來。海浪在沙灘上留下一聲長嘆，他靜靜站著，目光投向兩石柱間空蕩蕩的海面。小螺的衣服還沒乾，她開始打顫。

　　她終於起來動了動，以停止發抖。她從水桶裡舀水注入鍋子，把扇貝丟進去準備蒸熟。她將鍋子吊在火上，然後跪下來往爐裡添些木頭。克爾最後終於關上門，來到火爐邊，站在小螺身旁。他身後有一條水印的足跡。

　　她的目光投向那道足跡，手慢了下來。她聽到克爾說：「那麼多金子只為了把那隻海怪拴在海底。」

　　「為什麼──」她的聲音堵著，「為什麼要──誰會──」

　　「一定有法子。一定有。」他仍然喃喃自語，雙手緊握成拳。她往上看著他。

　　「做什麼？」

　　「到那兒去。」

　　「哪兒？」她起身，同時他把濕斗篷披上肩。「你要去哪兒？」

　　「到海底的國度。」

　　「現在？」

　　「不是現在，」他不耐地說：「現在我要走了。」

　　「你不吃晚餐嗎？」

　　他搖搖頭，注意力已經從她身上轉向夕潮。她用湯匙搔搔頭，緊張地皺縮著臉，「你還會回來嗎？」她突然問。他望向她，目光彷彿來自遠處，比夢鄉還遙遠，似乎比潮浪起源之地還遠。

　　「哪兒？」她嚥了嚥口水。覺得臉頰脹紅。「這裡，」她沙啞地說：「你會再來這兒嗎？」

　　「噢，」他驚訝地說：「當然。」

　　門關上了。她聽到他的馬嘶鳴，然後是蹄聲，離開村莊，沿著長灘走入漸暗的夜晚。她看著門板，想像克爾全身又黑又濕，一如他初次出現那晚，猶如海鳥和海風般不安，皮膚如同浪沫般蒼白。她眉頭皺起，腳掌輕拍地板上一個濕足印，他留下的。然後她靜止腳掌不動，屏住氣息。她捕捉到一點動盪不定的頭緒，猶如月光灑在水面上的小光點。他父親的一綹頭髮……珍珠……信息……

　　她眨眨眼，甩著頭，直到這些怪異的念頭和意象在腦中混淆成無意義而不帶惡意的一團亂。她抓起掃把，掃著他跨過門檻的濕足印、踩在壁爐前的濕足印。足印漸漸模糊，然後消失。

第四章

　　雨漸漸停了，烏雲退到遙遠的海天交界後。漁夫以晴天符把雨雲趕走，風和吸收大量雨水的海再將雨雲送進港口。來來回回，好幾天皆如此。海龍的傳言變得像牡蠣一般尋常。之後玩笑般的天氣退場，繼之而來的是真正的風暴，一波波怒浪拍進港口，把停泊的船隻當作玩具耍弄。港口高漲的怒浪讓漁夫根本出不了海。只有海龍在暴風中安然無虞。漁夫全聚在旅館裡喝啤酒，悶悶不樂地呆望著天空。貴客鄙夷濕毛皮和鹹水的氣味，都躲在一間私人包廂裡，把火爐和酒桶栓留給村民。小螺滿抱著床單桌巾經過大廳，或進來添柴火時，總會不經意聽到金鏈子、閃閃發亮、神奇等字眼穿插在人們談話中。

　　「一圈圈金鏈環。每圈鏈環一定有缺口，否則怎麼接成一條鏈子？所以我們得找個扳手什麼的，把一圈鏈環撬開──」

　　「那你在撬開鏈環時，那隻怪獸會做什麼？嚼著蝦米欣賞海鳥？你可是站在它脖子上拿著個扳手在搞它的項圈。小子，它會沉入水裡，把你一起給帶下去。」

　　「那就用火，火會熔化金子。我們建一個浮熔爐，把它划到鏈子入海處，正對鏈子下方。我們可以引開怪物的注意力，用魚或別的食物──」

　　「小蝦，海蝦。一隻像穀倉那麼大的怪物，你要怎麼拿一個連你自己也看不見的東西當誘餌？」

　　「那我們可以唱歌，它喜歡聽。」

　　「唱歌！」

　　「不然涂爾可以拉他的小提琴，我們把浮熔爐划過去時，它會專心聽，然後我們就可以熔掉一節鏈環，然後……」

　　「金子。」梅芮嘆氣，把大廳地板上那條無休無止的泥濘沙河拖乾淨，「他們這麼幾天以來就只談這個，連阿蜜和貝兒也是。伊寧最嚴重。他們全都發瘋了。」

　　「如果金子在那兒，」卡蕾尖銳地說：「他們就應該拿到。金子對怪物沒有任何好處。」

　　「沒錯，但他們全都不動腦筋，一點也不。那樣的鏈子不是平常人可以造出來的，他們都應該先想想這點才對。但是結果──」她憂慮而不耐地將拖把一推，「他們會幹出蠢事，我敢說。」

　　「問題是，」緊閉的窗外狂風咆哮恫嚇，漁夫們繼續說：「還有麻煩事兒。就算真的撬開鏈環，又有什麼用？我們怎麼防止鏈環掉到海底？金子那麼重，等於把鯨魚拖到船上一樣，根本會壓垮我們。」

　　「那就晚一點再切鏈環。先殺死怪物，讓它漂回岸上。」

　　「殺它！我們要是真的傷了它，它會直接離開，更糟糕的是，還可能回來報復，把我們的船弄沉。」

　　「那麼辦？要怎麼弄到金子？」

　　卡蕾開始在門口徘徊聆聽，小螺也很想。當一切事物，包括沙灘、海洋、天空，都因為下雨而褪得灰暗時，火紅的海龍和金鏈子便成了世上唯二的顏色。一如陰沉無聊的日子裡打發時間的妙聞，適合配著啤酒、就著溫暖的壁爐閒聊的打漁趣事。

　　但是梅芮捧著乾淨的玻璃杯走進櫃臺，不快地說：「你們全都一個樣，想到黃金就想殺生。」

　　伊寧忸怩地說：「好了，梅芮，我們只是說說罷了，就饒了我們吧，在這種天氣裡我們頂多只能這麼做。」

　　「但是你們沒一個人好好想！」

　　「噢，」阿蜜幽默地說：「因為沒人付錢要我們動腦啊。」「你們看過哪個男人或女人可以造出那樣的鏈子嗎？想想能那麼做的人，在發現你們偷取金鏈子，或者放走那頭海怪後，會說些什麼？」

　　「噢，梅芮，它可能很古老了，可能──」

　　「哦，這樣啊，那為什麼還會在陽光底下亮得扎眼，讓你們見金眼開？我可沒聽說過它身上附了藤壺、苔蘚什麼的。不管是誰把這麼大一條海怪當寵物拴起來養，我想你們都該小心謹慎為上。這就是我的忠告，可不收你們半毛錢。」

　　他們還是繼續閒聊，因為狂風在海面吹起奶泡般的浪沫，寒雨像瀑布般傾盆而下。不過小螺注意到，梅芮已經使他們改變話題。不再談「怎麼做」，而是談「會是誰」；不再說海怪，而是議論魔法王國和巫術。

　　「說到這個，」漁夫彼此詢問：「到底是誰造了那條鏈子？」

　　在遙遠的島嶼上、深邃的海底，甚至在海面上，虛構的國度紛紛創立。

　　「你知道，就像用海藻造的島，才能在海面上飛掠得比海鳥還快，瞬間消逝，就像光從水面上消逝一樣，不留痕跡。那是個美麗、富裕、龐大的浮島，充滿珍珠、珊瑚、黃金……海民飼養海龍，就像小孩養寵物一樣，海龍是給拴在一座隱形島上。」

　　「它不是寵物，是某個壞人或邪惡的巫師，被拴在海底以示懲罰。」

　　「那它想重獲自由嘍。」

　　「它想要我們解開鏈條。」

　　「假設我們這麼做了，這個壞巫師會讓我們拿他的金子嗎？」

　　「欸，先拿到金子再來擔心這個吧。」

　　小螺漫不經心拖著地，發現自己在胡思亂想。世界頂端遙遠的島，遠在冰河與冰山之外，在嚴冬的國度之外，更在冬天之外，在她腦海中像夏日微光般閃爍。魔法島，島上的水果永遠成熟甜美，溫暖的空氣裡飄著玫瑰香。海底的國度，整座城以珍珠建造而成，男男女女都穿著魚鱗衣，輕柔有如銀色雲朵。其中一人鑄造了金鏈子給一個非常特別的……

　　「梅芮。」她突然喚道。

　　「幹嘛？」

　　「人們做事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理由千百種，就像海裡的魚一樣多得數不清。」「我是說，如果妳造了條鏈子拴住海龍，會是因為愛它，不捨得它離開嗎？還是因為恨它，所以剝奪它的自由？還是因為怕它？」

　　「都有可能。怎麼？」

　　「我只是在想……到底是愛、恨還是懼怕，鑄成了那條鏈子？」

　　梅芮看來很驚訝，小螺很少說出這麼具有深意的話。「我不知道，不過照他們在那邊所說的，我想很快就會知道了。」

　　那天下午小螺疲倦地回家，途中特地檢視了灰濛濛的海面與灰濛濛的天空交界之處，看看有沒有一點亮光。雨水打進她的眼，她把斗篷的風帽拉得更低，遮住臉。除了滑溜、安靜的魚兒之外，她斷定，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住在海裡。沒有什麼神奇的深海國度、沒有用鯨骨和珍珠築成的城堡、沒有什麼漂浮島嶼、更沒有四季如夏。海龍的頸練不過是海藻，上面覆滿了發出燐光、細小的金色海蟲。海龍可能是從遙遠溫暖的海域迷路游到這兒，在彼處海龍是再平常不過的動物。就是這樣。沒有神祕、沒有古怪，事情都解決了──

　　海龍在石柱之外，挺立在暴風雨中，鮮明如火焰，脖子上有道明亮如陽光的金圈。

　　它看著沙灘上唯一的動靜：小螺。

　　她駐足，嘴巴大張。海龍巨大的身軀帶著好奇逗留徘徊，鮮明的幡帶在騷動的浪中旋轉。大眼睛上方細長的眉鰭彈上彈下，看似眉毛。嘴上方有排細小的鬚髭。它在水中來回游動，眼睛像兩顆紅日掛在海上方。它似乎隨著潮水靠近。小螺緊張地往後退，卻撞上某個東西，正在她背後肩胛中間輕輕噴著氣。

　　她倏地轉身，倒抽一口氣。黑馬又向她呼氣。克爾雙眼盯著海龍，但手伸向她。

　　「上來。」

　　小螺踩上他的靴子，笨拙地登上馬，跨坐他身後。他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海龍，眼睛因為雨水而瞇起。海龍似乎也正專注地望著他們，身上的鰭和長長的幡帶在水中擺動以便在風雨中維持平衡。

　　接著它離去，像魚一般滑入神祕世界。

　　小螺感到克爾吐了口無聲長氣。接著他抓起韁繩，輕催馬兒快跑。小螺急忙抓住他，他吃了一驚，隨即放慢速度。

　　「抱歉──我忘了妳在背後。」

　　「我可以走回去。」小螺上氣不接下氣地提議。

　　「我載妳一程。」但他緩緩騎在大雨中，臉總是朝著海。

　　「那是什麼？」小螺又問：「那條鏈子從哪裡起頭？」

　　有好長一會兒他沒說話，她開始覺得自己像個藤壺，正對著自己所吸附的岩石說話。克爾終於回答，「我想，」他的聲音很輕，她得使勁分辨風雨聲、浪潮聲和他的話語，「它起於我父王的心。」

　　小螺覺得自己變得僵硬易碎，像塊死海星。她張口，但沒說話。然後她的雙手感到克爾在顫抖，她的身體又能動了，思緒在她腦子裡有如在海底的事物那般形貌曖昧模糊。

　　「在海底有個國度。」

　　「一定有。」他低聲說。

　　「你看著海時，就是在尋找它。」

　　「是的。」

　　「有條路徑通往──你想去的地方。」

　　「沒人了解，」他低語：「除了妳，沒人了解。」

　　她困難地嚥了嚥口水，再次說不出話。失去騎士的引導，馬停下腳步，一陣大雨撲面而來，克爾仰頭任雨水沖刷。

　　「正因如此我們才這麼早來。我沒辦法再忍受離海太遠。父王以為，我讓他以為，我愛上這附近某個領主的女兒。他想也想不到，我的心只屬於能為我指出通往海底祕密國度之路的人。」

　　「可是你怎麼──」小螺沙啞地問。

　　「噢，小螺，我得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嗎？妳真的這麼天真嗎？」

　　她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臉頰僵冷，猶如從內而發，跟雨水無關。「我是。」

　　「父王有位來自海裡的戀人。」

　　「戀人。」她輕聲說。

　　「對。」

　　「國王。」她想到他的灰髮落入海中，「聽起來很糟。」

　　「她生下我，把我交給父王。」

　　「所以他明白你發生什麼事。」

　　「不，他不明白。」

　　「我不懂了。」她訥訥說道。

　　「長久以來我也不明白……甚至身在此島中心點，距海最遠之處，我仍能聽到海潮，知道大海如何變化。我夢到海，我想要像呼吸空氣般呼吸海水，我想讓海水包圍我。但父王說我母后是北島群出身的仕女，金色的頭髮，聲音甜美，她生下我後就過世了……但她怎會生下一個想投身海中與魚群為伍的兒子？我不知道她的孩子在哪兒，但我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我的母親是海潮、是珍珠、是海中一切黑暗和光亮……」

　　一道浪怒吼，拍碎在岸邊，如繡花邊的白沫捲過沙灘，差點觸及馬蹄，但沒碰到就後退了。王子看著浪沫後退。小螺感到自己顫抖不已，止也止不住。克爾微吟一聲，記起她的存在，他拉動韁繩，沒多久小螺已經回到小屋門口。

　　她滑下馬，克爾將目光從海上調回，停在她臉上半晌。「我會再來。」他對她說，聲音如同潮汐般不容改變。她點點頭，一言未發，但對他不會拋下她，任她獨自面對這件神奇又駭人的故事而感到安心。他還未離去，她終於抬頭看他，卻看見他眼中突然流露一絲古怪的寬慰。然後他離開，她目送著他，直到海邊霧氣吞沒他的身影。

　　隔天在旅館，小螺過於沉默，使得梅芮驚訝地說：「小螺，妳看起來好像把一大塊心事吞下喉嚨，結果梗住了。妳戀愛了嗎？」

　　小螺瞪著她，好像她說的是外國話。「我感冒了，」她喃喃找了個藉口。「都是雨害的。我昨天站在海邊看海龍。」

　　「妳看到它了？」卡蕾尖聲道：「妳怎麼不告訴我們？」

　　「我忘了。」

　　「妳忘了！」她緊張抱著清潔刷，「那麼它是真的嘍？金子？不是夢？」

　　「是真的。」

　　「它危險嗎？」梅芮擔心地問：「它會攻擊船隻嗎？」

　　小螺搖搖頭，把水桶往前推。「它看來很和善。」

　　「和善？」

　　「嗯，它好像喜歡看人。」

　　「伊寧也這麼說，說它喜歡聽漁夫講話。他說它把頭伸出水面傾聽，海鳥還停在它身上，把附在幡帶上的小魚啄來吃。」

　　「我打賭它不會留戀那條鏈子。」卡蕾咕噥。

　　「對，不過要怎麼把鏈子弄下來？」梅芮說：「聽起來很巨大，不管是誰弄上去的，看來顯然就是要拴住它。」

　　「可是非得把金子弄下來不可！」卡蕾辯駁：「一定得這麼做！我們會有錢！既然弄得上去，就弄得下來！」

　　小螺埋首工作，想到克爾望著冷淡又撩人的海浪，想到海面下看不到的巨大鏈子一直延伸到某處祕境。「魔法。」她說，旋即被自己的聲音嚇到。

　　卡蕾看著她，嘴巴張開。「什麼魔法？」

　　「鏈子。一定是。」

　　「妳是說巫師和咒語之類的東西？」

　　梅芮慢慢挺直身子，瞇起眼看著她，「妳說的對，一定沒錯。」旅館裡一扇門砰然關上，她再度拾起壁爐刷，「如果鏈子是用魔法拴上去的，就得用魔法拿下來。」

　　旅館老闆把頭伸進房間裡暴躁地咆哮：「可沒有魔法能幫妳們做事！想得美！」她們手上的掃把和抹布隨著他的腳步聲又動了起來。前門打開，一陣濕冷的風颳進門檻。卡蕾呻吟一聲。

　　「我才拖過那裡。」

　　「梅芮，」伊寧在門口說，梅芮對他投以敷衍的微笑，「還在忙？」

　　「走開。」

　　「別走！」卡蕾喊道，在他轉身時阻止他，「小螺，把妳剛剛說的告訴他，魔法什麼的。小螺說那條鏈子是魔法，所以梅芮說你們應該用魔法解開鏈子。」

　　「那，」伊寧問：「去哪兒找魔法？漁網裡的鱈魚堆中嗎？」

　　「找個會使魔法的人。有人懂。」

　　他沉默地搓搓鬍鬚，瞇眼看著卡蕾跪在肥皂水之間。她們都放下手邊工作，刷子停止動作。

　　「巫師。」他說：「法師。」

　　「對！」

　　「我們可以用金子當作酬勞，那樣很夠了。」

　　「對。」

　　「這麼高的報酬，可以找個好巫師，最好的，可以解開鏈子，又不會讓它沉到海裡。」

　　「可以阻止你為了金子送命。」梅芮尖刻地說。

　　他望向她。「嗯，」他承認，「我們是太激動了點，可是，梅芮，如果妳親眼看到，如果妳能──」

　　小螺把額前的頭髮甩開，突然感到不安。「也許你不該。」她說。

　　「不該幹嘛？」

　　「不該驚動海底下的東西。鏈子可能源自危險的地方。」

　　他們靜靜看著她一會兒，思緒陷入肥皂水和危險的源頭之間。然後卡蕾喊：「噢，小螺，沒什麼好怕的！」門又打開，甩上，重重的腳步聲踏入大廳。伊寧回過頭，臉上又堆起笑容。

　　「阿蜜，我們可以拿到金子了！」

　　「怎麼拿！」

　　「我們要雇用魔法師！」

　　魔法師。小螺裹著斗篷走在海灘上，心裡想著。國王，海龍。她不知道這些字眼怎麼會成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跟魚湯、刷子、水桶這些東西攪在一塊兒？她抹去眼中的雨水。海鳥乘著風在她頭頂上盤旋，悽慘地鳴啼。她冷得手指都麻了。她用斗篷一角捆住老闆給她的貽貝，斗篷已經發出海草味，等雨停後，她就要……

　　她聽到蹄聲，於是盯著雨中看。一匹無人騎乘的馬沿著海灘朝她奔來。在陰暗的天色下，她看不清牠的眼，只能分辨出一團黑，黑色的頭部和軀體，像一抹發亮的夜色。一隻蹄子上纏著一長條海草。牠馳過她身邊，浪花掃去牠的足跡。

　　她輕嘆一聲，拔腿起跑，不知自己為何這麼做，也不知目的地在何處。漸暗的世界似乎只餘兩種顏色：天空、岩石和海水的深灰色，以及浪花和海鳥翅膀的霧白色。貽貝隨著她奔跑而散落一地。老婦的木屋終於映入眼簾，窗口沒有透出火光，門扉緊閉。她放慢腳步，巡視海灘，看見浪潮中有道黑影，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浪外。她又開始奔跑。

　　那是克爾，俯在沙上。她在他身旁跪下，把他翻過身來。他的臉色慘白如鬼魂，她聽不見他的心跳。她抓起他的雙手站起來，想把他拉離浪潮的魔掌。她拉了又拉，他的衣服浸滿海水和沙子，增加了重量，她無法移動他分毫。她改而緊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拉。他略微掙脫，醒轉過來，海水從他口中冒出。她放開他，他蜷成一團，大力喘息。沉重的呼吸、喘氣，突然變成抽泣。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因為驚嚇而刺痛，眼裡淚水滿溢而必須睜大。

　　「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聽見他哭泣，「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屬於海，但它不讓我進去；我不屬於陸地而它不讓我走。」

　　「噢。」小螺低語，淚水滑下臉頰。「噢。」她再次跪在他身旁，將手臂環住他的肩臂，笨拙地緊抱著他。她感到他髮間的沙子磨蹭著她的臉，聞到他衣服上的海水味。浪潮在他們周圍洶湧，緩緩退後。「一定有路，一定有的，我們會找到的。」她說，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會幫你找到通往海裡的路，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她感覺到克爾漸漸安靜下來。他慢慢轉身，顫抖著跪起來面對她，虛弱地抬起手環抱她，手掌撫著她的亂髮，將冰冷的臉頰貼近她的。他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她，直到海潮在他們身邊咆哮，包圍住他們，迫使他們在陸地與海洋之間抉擇，要走，還是要永遠留下。

第五章

　　伊寧和涂爾好幾天沒現身，沒有出海，也沒來旅館。其餘的漁夫間歇出海，但現在出海還是挺危險的。他們繼續互相誇揚自己如何在狂風巨浪中生存，以及曾經從海底打撈上什麼奇珍異物。小螺經過他們身邊時，不時會聽見一、兩句關於魔法、巫師的字眼，隨即伴隨一陣靜默，擎著啤酒杯，彷彿全都想像著伊寧和涂爾從城裡帶回一位神奇而強大的巫師。他們現在不談論金子，以免給隔著門那些訪客好奇、貪婪的耳朵給聽去。漁夫抱著金子等待著。

　　過了一陣子，村裡突然充斥某種怪人。卡蕾數了數，有十四個雜耍人、六個算命師、九個準鍊金師（她刻薄地說他們連個金幣都變不出來）、四個無能的女巫，還有數不清的巫師，衣衫襤褸、一貧如洗，連個開鎖術都施不好，更別說解開鏈子了。漁夫嚴格地考驗他們，而他們看不到怒海狂濤中有什麼金子或龍的蹤影，反過來嘲笑漁夫喝醉了在作夢。他們一個個返回城裡，漁夫則趴在啤酒杯中，模仿伊寧和涂爾呆頭呆腦的樣子作樂，繼續在浪花飛沫中尋找閃爍的財富。

　　小螺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緒，絲毫沒注意城裡來的各色訪客，只有一次為了躲避雜耍人丟的球，另一次則被女巫骨瘦如柴的寵物絆倒。暴風雨終於結束的那天早上，她也沒注意到那股安靜，把映照在地板上的陌生陽光當成水窪，使勁擦拭。她正想著克爾拚命想投身的那個海底世界。若是他那晚尋到路徑通往海洋冰冷的核心，他會抵達哪兒？會變成什麼？是水與珍珠構成的生物、騷動潮浪之子嗎？她皺著眉，想把回憶擦去：他的手撫著她的髮，她頰上冰冷的吻、他需要她，來自人類的擁抱。

　　在陸地上，至少她能碰到他。

　　「小螺，」梅芮喚道，小螺驚覺，從層層思緒中回到現實。「那塊地板妳已經擦了二十分鐘，妳想把那裡擦穿到世界另一頭嗎？」

　　「噢。」她機械地往前移，把水桶往前推。梅芮的腳擋住她，沒移動。

　　「女孩，妳還好嗎？」

　　「我沒事。」

　　「妳最近很安靜。」

　　「我沒事。」小螺說。梅芮依舊沒移開。

　　「青春期。」她終於斷定，移動身子，雙腳離開視線。「妳擦完大廳，然後到樓上幫我一下。」

　　小螺咕噥一聲，把水桶繼續往前推，眉間又出現縐痕，她在地上潑出的肥皂水波化成潮水與浪花。

　　砰的一聲，旅館大門猛然打開，吹進一陣強烈的春風，有個陌生人正緊攀著門口。小螺抬頭，看到那人在她的肥皂潮浪上失足。他往右跳了幾下，她發現他背後耀眼的藍天和潔白的高積雲層。接著那人雙手一拋，往前一倒，整個人滑過大廳，撞翻她的水桶，然後停在她吃驚的臉龐下。

　　兩人眼對眼，鼻對鼻，對望片刻。陌生人趴臥在地，微微喘氣。小螺跪坐地上，原本手上的刷子此刻懸掛在他頭上滴著水。

　　一會兒後，陌生人微笑。他是矮個兒年輕人，黑髮，體型精瘦，皮膚光滑，曬成褐色。他的眼睛頗為古怪：是鮮藍綠灰色，像陽光下會閃爍不同光澤的石頭。他撐起身子，雙掌托著下巴。

　　「妳是誰？」

　　「紫螺。」她驚訝得差點兒語調岔聲。

　　「紫蘿？那種花？」他問道。

　　「有這種花？」他的眼睛深深吸引她，小螺想要幫那顏色找出名字，但又找不出。

　　「噢，是啊，」陌生人回答：「一種可愛的藍色小花。」

　　「我還以為只是螺而已。」

　　陌生人嚴肅地說：「妳為什麼會以螺命名？」

　　「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一種花。」小螺含糊地說。

　　「我懂了。」他的聲音又深沉又輕亮，一點也沒有沿海城鎮特有的腔調。他好奇地打量她，對身上的濕衣服絲毫不以為意。他看來雖瘦，卻很結實，雙手修長強壯，怪異地靈巧，好像可以輕易打個粗大的繫船結，就如同用緞帶打蝴蝶結一樣。他衣著簡單，但打扮不像漁夫，不像農夫，也不像追著國王跑的那些富貴訪客，因為身上的皮革磨損厲害，隨時可能乘風飛去的小羊毛斗篷處處染著草漬。他用指尖戳破一個肥皂泡，說：「我聽傳言說這兒要找魔法師。」

　　她有氣無力地點頭，想起那些乞丐般的算命師和五顏六色髒兮兮的鍊金師。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再次直視那人的雙眼。她覺得，那必定解釋了眼睛色澤的變化，暗示他見識過其他國家、別的奇聞。他回望著她，眼一眨也不眨。正當她靠近，想仔細研究奇聞時，在世界另一端有扇門開了。

　　「小螺！」

　　她跳起來。陌生人嘆了氣，也緩緩起身，在旅館老闆注視下，渾身淌水。

　　「早安，」他開口：「我是──」

　　「你全身濕透了！」

　　「我濕透了，是的。」他伸手撫過濕衣，水便不再滴下。地板突然也乾了，門外的水窪亦如是。

　　「我叫做李歐，是──」

　　「是的，」旅館老闆說，匆忙向前攫住魔法師的手臂，彷彿擔憂他會像地上的水跡般消失，「您當然是。這邊走，先生。小螺，去廚房給這位先生準備早餐。」

　　「我不餓。」魔法師說。

　　「那啤酒？」

　　「不用。」法師堅持，「只要小螺就好，」他補充道，老闆靜默不語。「我會看著她把工作做完。」

　　「最好如此。」旅館老闆突然冷酷應道：「不過她是個純樸的好女孩，而且我們答應給你的是金子，不是小螺。」

　　小螺緊閉上眼，希望腳下的石板能突然升起，把她帶離此地。接著她聽見李歐的笑聲，看是褐色的皮膚泛紅。

　　他向旅館老闆伸出雙手，手腕處給一串金鏈子綁住。「我只是要她帶我去看海龍。」

　　老闆吞了吞口水，瞪著金子瞧。金鏈子突然變成一枚金幣躺在魔法師的掌心。「我還要個房間。」

　　「好的，大爺，還要什麼嗎？什麼都有。」

　　「一艘小船。」

　　「有海膽號，」小螺茫然說：「可是沒有槳。」

　　古怪的雙眼又對著她閃爍，好奇地微笑，「為什麼海膽號沒有槳？」

　　「我爸爸失事時，槳掉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聆聽她尚未說出口的事。他輕輕碰了碰她，帶她出門。「槳會備妥。」她手裡還抓著刷子。他把它取走，把它變成一朵藍色小花。「這，」他把花還給她，「就是紫蘿。」

　　魔法師從不知何處借來了槳，用手掃除船身上的藤壺，附耳在船板上傾聽傾聽裂縫，然後宣稱它可以下海。他輕鬆地把船划出港口，划入大海，他的直髮在紛飛的水沫中蜷曲，臉龐在陽光下更顯黝黑。兩隻海豹在浪頭上優雅地騰躍，浪白色的海鳥在藍空中盤旋。魔法師愉悅地向海豹打招呼，向海鳥吹口哨，還偶爾停下槳讓水母安全漂過船頭。他看來很享受海上時光，彷彿對海一無所知；然而他能毫不畏懼地把船划到遠超過小螺能及的距離，帶她來到全由海水與危險構成的世界，以這艘脆弱渺小的船擅闖海洋掌管的王國，海洋所蘊含的生機與美麗都藏在他們船下的深處，禁忌之地。

　　小螺的心思飄向克爾，另一個海洋之謎。她曾向他許諾，要幫他找到通向海國、離開她之路。但，跨越陸地與海洋、空氣與水的橋梁在哪兒？她把這念頭像斗篷一樣拉住緊裹著自己，直到看見魔法師的視線定在她臉上，眼眸呈水般的深綠色，才脫離出來。

　　她窘迫地動了動身子，彷彿他可以擷取她的思緒，如同從她頭上摘花。但他只是擔心地問：「怎麼了？妳不喜歡海嗎？」

　　「不是。」

　　「啊，抱歉我不該要求妳跟我來。」

　　「不，沒關係的，」她說：「我不介意像這樣在海上，我只是不喜歡在海底──」她突然住口，他幫她說完：「在海底的事物。」他聽來很訝異，「在海藻、鯨魚和海螺之間有什麼東西？」

　　「沒什麼。」她喃喃道，剎時駭然於將埋在國王心中的那個祕密和盤托出的想法。

　　「那麼妳怕的是──」他戛然住口，然後鬆開槳，撥弄頭髮，雙槳倒豎在半空耐心等著。「我懂了，是個祕密。」

　　她點頭，瞪著槳。「你是──是用魔法划船嗎？」

　　他彷彿受到侮辱，此時海膽號的船頭掉轉向陸地，雙槳看似要划入空中。小螺大笑，他也微笑，神情愉悅。他抓住槳，往下伸入海面。「不是的，小螺，我不用魔法划船，只是我的肩膀、背和雙手都在要求我離開船行走──」

　　「你可以這麼做嗎？」她屏氣：「走在海面上？」

　　「如果我可以，我還會讓雙手給槳磨出水泡嗎？況且，我聽說，在海上行走非比尋常，你將走出時間、走出這世界，你發現自己身處於海底異國，在那兒，話語詞句都化為具象，猶如珊瑚枝，你也可以讀懂珊瑚礁，如同你在陸地上讀歷史。」他笑著她的表情。

　　「真的嗎？」

　　「我不知道，我從未到過那裡。」

　　「哪裡？」

　　「海底王國。」隨後他沉默半晌，凝視著她，那雙眼異常陰鬱。「妳，」他慢慢地問：「為什麼想知道那裡的事？」

　　她幾乎告訴他，因為他若知道那兒，就可能知道通向那兒的路。但那並非她的祕密，而是克爾的。「我不想。」她唐突地說。他只是點點頭，接受她的說法，即使她覺得他並不相信。她也必須再度壓抑對他和盤托出的衝動。

　　但她只是說：「我可以划一會兒，我手臂很壯。」她和他交換位置，掌起槳。海膽號輕鬆地滑過第一個懶洋洋的湧浪，她驚訝地再拉起槳，覺得自己彷彿處於鴨塘。她明白，李歐對槳施了點魔法幫助她，而且沒告訴她。他還把一枚貝殼變成花。

　　他可以解開鏈子。

　　「你是怎麼成為魔法師的？」她好奇地問：「你的雙眼充滿了魔法，你是生來就如此嗎？」

　　他微笑，雙眼迎著陽光，熠熠生輝。「在你初次面對時，魔法就像夜晚。」

　　「夜晚？」她質疑。一邊的槳漏划了一拍，使得船打了半個旋。

　　「一片漆黑，但充滿形影……」他手指向船外一劃，船身就朝海平線打直。「慢慢你就能分辨形影，顏色……就像有第二道曙光照亮這世界。你看得到一般人看不見，但清晰真確猶如臉有鼻子般的事物。世上萬物皆存有魔法。就算是一枚空殼、一小塊鉛、一片枯葉，你看著它們，學會看，然後學會使用，再過一陣子，你根本忘了世界有別的樣子。萬事萬物皆彼此相連，就像金鏈連接了空氣與水。它到底從哪兒開始？海上？海底？此刻誰知道？等我們發現後，就再也無法看到同樣的海了。妳聽得懂我這些蠢話嗎？」

　　小螺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臉紅起來，想起自己以黑線和樹枝繞成，歪七扭八，最後丟向海裡的線網。她怎敢認為那東西具有魔法？她跟一枝掃帚一樣沒有魔法。「在哪？」她硬生生地問：「你在哪學的？」魔法師的眼神又變得好奇，好像在她腦子裡搜尋那些咒符。

　　他開口欲回答，卻又不語。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肩後，雙手也動了，抓緊船舷，面色凝滯。她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她把槳收回船邊，轉身。

　　魔法師站起身來，在巨大海龍火紅的視線下，輕易地在船上保持平衡。他們距離漁船還有四分之一浬遠，但海龍看來是來迎接他們的，它那巨大而附滿藤壺的頭從海面升起，身軀在海面下搖擺，猶如晃動的火焰。

　　李歐吹起口哨。海龍的眉鰭隨著聲音抽動。「幡帶火龍，」魔法師喃喃道：「南海的火龍，看來是迷路了。不對……」他又沉默半晌，皺著眉。火龍看著他，頸上的金鏈子在正午的陽光下耀眼奪目。

　　魔法師緩緩坐下，臉龐呈現不尋常的色澤，小螺心想，可能是金子的緣故，在它周圍的一切事物都像鍍了金。漁夫正在拖曳漁網，他們認得海膽號，也知道只有重大事件才會讓小螺來到這麼遠。

　　小螺在魔法的迫切需求下感到一股興奮。「你能解開鏈子嗎？」

　　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她。「鏈子，」他終於說：「噢，能，鏈子簡單。」

　　「真的？」

　　「那只是──」他擺擺手，難得說不出話，「只是有幾個──有誰想過這鏈子起於何處？誰造的？為什麼？」

　　「有的。」

　　「然後？」

　　她聳聳肩，避開他的視線，「他們要金子。」

　　「國王？他看到龍了嗎？」

　　小螺瞪著他。他神情憂慮，眼睛的顏色變深了。克爾，她想，而正當她想隱藏思緒時，他的話浮現在腦海裡：鏈子起於我父王心中。但這是他的祕密，她不能透露。「沒有。」她僅如此回答。他神色再度凝滯，看著她。他怎麼知道？她揣測，稍稍划了划槳以免船漂流。他怎麼知道要問這問題？

　　「小螺？」他輕輕說：「有時候兩個存在於不同時空、不同層面的廣大國度，會互相糾纏，傳說由此而生，歌曲傳唱，名字留存於記憶中……這並非第一次。」

　　她再次將目光轉離魔法師，任風將頭髮吹拂覆臉，屏擋住他魔法的視線。克爾，他的血液想隨潮汐湧退，他私密的痛苦，私密的需求浮現眼底……

　　「解開鏈子就是了。」她要求。

　　「然後呢？」

　　「我不知道……」她加上一句，「我們會付你酬勞。」

　　他端詳她許久。漁船漸漸靠攏。「所以你們要的只是金子。」

　　她點點頭，目光鎖住一隻飛掠的海鳥，「我們可以有錢，你也會富有。」她提醒他，他自喉嚨發出一聲怪音。

　　「我盡我所能，」他嚴肅地說：「讓我們大家都有錢。」他再度站起來，然後開始對著海龍唱歌。

　　他唱歌時，漁船已聚集在海膽號周圍。海龍圓圓的大眼直盯著他，鳥兒停在它頭上，捕食平時追隨海龍的魚兒。它一動也不動。有一、兩次大浪幾乎把魔法師掀出船外，但他只是挪挪腳，彷彿已生根在船上。他唱的是種奇怪的語言，歌詞和曲調與風聲、浪濤和周圍的鳥鳴古怪地交織在一塊兒。漁夫們默默等待，有時划幾下槳以免撞上鄰近船隻，因為此處太深，除了黑暗，別無下錨之處。

　　漸漸地，歌聲可以聽懂了。小螺詫異地明白，那不過是教小孩認識聲音、數字、字詞和動物叫聲的兒歌。漁夫疑惑地彼此相望。海龍游得更近，雙眼浮在海膽號前，宛如兩扇紅門。

　　魔法師終於停止歌唱，聲音沙啞，大汗淋漓。他從不知何處倒了一杯啤酒，漁夫們露出笑容。這位可不是什麼滿身跳蚤的算命師。

　　「我的名字，」他說：「是李歐。我們目前假定這是幡帶火龍的一種，生長於溫暖、陽光充足、海藻和小蝦大量繁殖的南海海域。顯然，它捲入了南海洋流與寒冷的北海洋流交會時形成的巨大漩渦，因而混淆方向。」他歇了歇啜口啤酒。漁夫敬佩地聆聽，有些人還脫下帽子。「換句話說，它迷路了，導致它來到這兒，這也是我們目前的假定。不過呢，這條鏈子並非幡帶火龍天生應有的特徵，就我在海上的見聞來說，它甚至不可能是任何生物天生的特徵。我會為你們解除鏈子，當然，需要一點費用，但費用合理，只要你們收得鏈子的四分之一重。」

　　漁夫說話了，同時把帽子戴回頭上。「四分之一的金子！那太──太──」

　　「就目前而言，還無須付費。」

　　「這是搶劫！」

　　「並不，」李歐愉快地說：「只稱得上是貪婪，我喜歡金子。要嘛接受，要嘛放棄。記住：只要三或四節鏈環就足以讓整個鎮富裕，我還可以給你們更多。」

　　一陣沉默。「一節，」有人吼道：「一節給你，其餘歸我們。」

　　小螺將手臂靠在船舷，托著腮看著海龍。它似乎喜歡這場討價還價，頭部隨著每個新發出的聲音笨重地轉動，它到底是什麼？她猜想。魔法師從它那巨大沉靜的雙眼中看到什麼？會跟克爾有關嗎？

　　魔法師怎麼會知道？

　　「好吧，」她聽到他終於說：「第一節歸我，接著每五節中給我一節。同意嗎？」他等著，一隻海鳥聒噪地飛過他頭頂。「好，那麼……請安靜地稍候片刻，我只要求這點。只要……安靜……」

　　海膽號慢慢靠近海龍，看似隨意漂近，其實卻是逆潮，小螺可以看見他背後有魔法力量拖曳著。他緊皺著眉，臉色發白。海龍的雙眼近在眼前，像是海膽號注定要進入的一對永恆的火門。魔法師的雙眼在耀眼金光的映照下，閃爍如寶石。

　　船身輕輕碰著鏈子。四周闃無聲響，連海鳥都沒有聲音。李歐傾身向前將一隻手掌放在巨大、閃耀的鏈環上。他的手和臉似乎變了樣，像套上了金色的臂鍇和面具。

　　然後，金子消失了。小螺眨眨眼，又眨了一次。就像太陽從天空中消失了一樣。海龍發出聲音，一個快速、毫無特色的聲音。然後它將頭潛入水中，隱沒不見。

　　在所有船隻周圍，漂著成千上萬朵紫蘿。

第六章

　　「喔！」魔法師只說了一聲：「抱歉。」整個人就消失了。一艘較大的船裡有名漁夫幫小螺划船回航，一路上悒悒無語，直到他將海膽號停入平靜無波的港口繫船處。他往水裡吐了口唾沫。

　　「有人生下來就是法師；有些法師生下來就要當魚餌！」他蹬出船，直朝旅館走去。

　　小螺把船繫好，站了一會兒，腦袋一片空白，只有一大片藍色紫蘿。金子沒了。海龍走了……

　　「紫蘿。」她突發的說話聲嚇到了自己。她走下碼頭，往旅館去，但又轉身離開。她不想聽卡蕾對金子變成花的看法，接下來肯定有好幾天都會不斷聽到。或許會持續個把月。魔法師哪兒去了？她想。

　　海龍和金子哪兒去了？都沿著月光小徑前往海底國度去了嗎？去向那所謂「回憶」的幽暗國度嗎？

　　她嘆氣。在明亮喧囂的午後，所有魔法都逃逸了，她才正要開始相信魔法存在呢。但現在，有聲音從港口那兒飄過來，是國王美麗快速的船隊要靠岸。

　　她駐足凝望。水手正在刷洗船身，一面吹著口哨；另一艘船在卸載箱子、裝著白母雞的籠子……

　　有人要離開。

　　她突然覺得眼睛疼痛。她撥開眼前的髮絲，攢在手心裡捻著。「噯，」她對自己說，聲音低沉激動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妳在期待什麼？」一匹無人騎乘的馬返回，一個半淹在海裡的王子歸來，再粗心的父親都會注意到不尋常。

　　她硬生生把視線移開，僵硬地離開碼頭。她在村裡閒晃，聽著遠處婦人在菜田工作時隔著牆串門子，小孩在樹下玩遊戲互相呼喊。這樣的漫步最後總會來到媽媽的門前。鋤頭仍舊佇立在雜草中，她停下腳步注視。犁溝呢？春耕的種子呢？媽媽也得吃飯啊。

　　她抓起鋤頭，不理會窗內蒼白倦怠的臉龐，開始挖掘飽含雨水的土地。

　　數小時過後，她坐在牆上，渾身髒兮兮、滿頭大汗，全身痠痛，俯視自己的工作成果，頭髮上還有一條條泥痕。園子一邊堆著大把雜草，中央翻整過的犁溝準備種馬鈴薯、捲心菜、胡蘿蔔和南瓜。太陽已落到她背後，照著整個院子黃澄澄、暖洋洋。一陣甜甜的海風拂過臉龐。她本不想理會，但還是轉身面對海洋，漁船已沿著一道銀火紛紛靠港。

　　她凝視好一會兒，它又開始痛。她覺得有人碰觸她的肩膀，是媽媽站在她身旁。兩人都默默望著海。小螺髒兮兮的頭靠上媽媽的肩。彷彿海洋將她們倆都誘入它的夢中。也許那夢境沒有出路，她們會永遠陷在其中，渴望一個永遠不真實也不虛幻的祕密……

　　「噯。」她下了牆。

　　媽媽輕輕說：「進來吃飯吧，小螺。」

　　她搖搖頭，「我不餓。去弄些種子來，我會再來，把它們種下去。」

　　「至少，」媽媽的聲調變得較為熟悉，「洗洗身子再走。」

　　小螺從接雨桶中舀水潑在頭上、手臂和腳上，直到全身都乾淨而濕透。她把濕髮甩到肩後，穿過院子，走出村子，來到海邊。她沿著潮線走，看也不看大海一眼，直到接近雙石柱，才抬頭望了望石柱中間燦爛的日落，將金光灑在空蕩蕩的水面上。

　　她又低下頭，一步一步往老婦人的小屋去。她打開門，看到克爾坐在凳子上，雙腳跨在窗臺上，看著日落。

　　他站起來，走向停在門口的她，無言地伸手環住她。半晌，她害羞地抬起手碰他的背。她閉上眼睛，感覺他撫摸她的髮。

　　「這次換妳全身濕透了。」他評道。

　　「我剛剛種菜。」

　　「噢。」她感到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他慢慢放開她，以那陌生、清晰、無情的眼神看著她。「我要離開一陣子。」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看到船。」

　　「我父王──」他住口，嘴角有條肌肉在顫動，「父王要帶我去拜訪北島群一位領主和夫人。他們有個女兒。」

　　「噢。」

　　「我會回來。」

　　「你怎麼知道？」

　　他視線移開，逡巡海面上搖曳的餘光小徑。「妳知道為了什麼，」他低語：「妳知道的。」他的唇輕掃過她的，傳來一陣寒冷，但她知道他已給予她全部的溫暖。「如果我能愛，我會愛妳。」他輕柔地說。過了一會兒，她微微一笑。「有什麼奇怪的？」

　　「如果你能愛，」她只是說，感覺自己彷彿踏了一大步遠離自己，進入複雜的世界，「你就不會愛上我。」

　　他沉默不語。她離開他身邊，疲憊地坐下，立即為了他不再接近自己而難過。他在屋裡踱步半晌，往外望。然後他站到她身後，再次將手臂環繞她，緊緊抱住，將臉埋在她髮間。她握住他的手，舉起來面對著臉。「答應我。」她說。

　　「什麼？」

　　「保持安全，無論你去哪兒。別淹死。」

　　她感到他的頭迅速搖動。「不會再發生了。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正往石柱外游去，想追隨那光線，可是我游得愈快，光就退得愈遠，我一直追，直到光消逝……我想，我想那天晚上父王是第一次懷疑我可能是誰的孩子。我看到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那眼神看了我好一會兒。他並不想相信。」他頓了頓，她感到他的心跳，「那晚妳把我拉上岸……在那之前，我從沒哭過，甚至在我小時候，不是真的掉眼淚。妳讓我記起我是半個人。」她默默坐著，他移到她面前跪下，舉起她的手碰觸他的嘴唇。她抽了口氣，覺得自己無力、不加思索地被拉向他。有個灼熱的事物碰了她闔上的眼、唇，她仰起頭面對。但那只是落日餘暉。

　　克爾已走到窗前。她坐回椅子，眨著眼，看著他凝視退潮。接著，在她還來不及感受愛、失落、悲傷等任何情緒時，他又低頭看向她。妳知道我，他的眼睛說，你知道我是誰，不多也不少。

　　她終於站起來，從櫥櫃裡拿出麵包、奶油、刀子。「我運氣好。」她說，聽見自湯聲音顫抖。

　　「為什麼？」

　　她轉身，再度看著他。他的頭髮背著暮色看來漆黑，眼睛則比暮色更深藍。她嚥了口口水。「你只有一半像你母親，」她低聲說：「因為會很難拒絕大海。」

　　他的眼神又變了，不再是海的眼。他走向她，微彎著頭，從她手中拿走奶油刀，把她的手覆上他的臉頰。「是的，」他聲音沙啞，「妳很幸運，因為我會乘著潮浪而來，帶給妳珊瑚和黑珍珠；因為我會夜不成眠，直到擄獲妳的心；然後我會帶著妳的心獨自回到海裡，留下妳像我一樣，佇立在荒涼的岸邊向大海呼求著海所擁有的事物，但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得到。」他鬆開她的手，迅速吻了她的頰，不讓她看他的眼。「我得走了，我們要趁退潮時出海。我會再回來。」

　　他離她而去。整個屋子突然變得過於沉寂空蕩。她坐在桌旁，睜著雙眼動也不動，感到她的心一寸一寸被他帶走。

　　過了幾個鐘頭，她站在敞開的門口，看著月亮緩緩橫過深藍色天空，看著海面上的月影散碎又合併。通往夢之路，通往夏日群島之路。她聆聽海洋呼吸。聆聽克爾在她記憶裡呼吸。一滴淚掉落臉頰，驚嚇了她。

　　「妳在幹什麼？」她大聲質問自己，「妳在幹什麼？」過了幾分鐘，她回答自己，「我愛上海了。」

　　「我想也是。」門階旁的陰影處傳來應話，她渾身皮膚豎起雞皮疙瘩。

　　「李歐！」

　　他離開陰影，或者該說他不再是陰影，月光從意外之處映在他身上。他飄來鼠尾草和金雀花的氣味，看來是之前躺在草地上沾到的。

　　「你去了哪兒？」她愕然問道。

　　「懸崖上。」

　　「怎麼上去的？你怎麼從海上的海膽號到那裡去？」

　　「儘快過去。」她看見他一邊的嘴角彎起一勾薄薄的微笑。接著他突然地收起笑容，他的臉在月光下像是蒼白的面具，眼睛深陷於陰影中。「比妳離海要容易得多。」

　　她靜默。她不再試圖盯著他的眼睛，轉而在門階上坐了下來，咬起指甲。接著她把頸後的頭髮挽了個結，又任其鬆開。「我還以為我腦筋夠清楚。」她終於說：「你知道戀愛是怎麼回事嗎？」

　　「知道。」

　　「像是有一大群蟲子在身體裡面。」

　　「噢。」

　　「牠們不會安安靜靜，也不會離開……你在這兒幹嘛？我以為你逃走了。」

　　他輕輕笑著，「我還沒拿到酬勞。」他坐在她身旁，她感到他的手指撫過她臉頰，輕柔得像飛蛾翅。「妳在哭。真是傷腦筋，愛上了海。」

　　「是的。」她低語，目光移向海。在黑夜裡，無形的海浪聚集又退去，向她湧來又退後。永不安靜，永不說話……她斜睨魔法師：「你知道克爾的事。」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你怎麼可能知道這樣的事？」

　　他伸手撿起腳邊一顆閃亮的鵝卵石，輕輕往海的方向一丟。「我傾聽。」他說得很隱晦，「如果妳傾聽得夠努力，妳會開始聽到……笑容背後的哀傷、海龍體內的聲音、小地板清潔工聲音中的祕密，在所有黃金傳言背後……」

　　「金子，」她想起來，愁眉不展地說：「別讓漁夫發現你在這兒。」

　　「我不會的。」

　　「至少你試了，你讓他們見識到魔法。」

　　「也許吧，」他說著輕笑幾聲，「我不會期望受到他們盛大感謝的。不過，我不是只會把金子變成花，我還會思考。我所思考的是：有個東西不見了。」

　　「什麼意思？」

　　「克爾、他父王、兩位妻子。假設兩位妻子同時懷了國王的孩子。陸地上的王后所生的小孩一出生就給偷換了，海洋之子代替他的位置。王后過世了。但她親生的兒子怎麼了？克爾同父異母的兄弟怎麼了？」

　　她沒說話，試著想像另一個克爾。一陣戰慄穿過背脊。在不知何處的夜晚，一位無名的王子四處流浪，他應是這王國的繼承人，這王國卻是克爾竭力想離開之地。「也許他死了。」

　　「也許，但我認為他還活著。我想他現在還活著，他是國王那段不為人知的戀愛的唯一證據。克爾懷疑過他可能有個兄弟嗎？」

　　她無力地搖頭，「他沒想那麼多。他僅僅猜出自己的身分。」

　　「他為什麼告訴妳？」魔法師好奇地問道。

　　「我不知道，因為我跟他一樣老是想著海。因為……」她的聲音漸弱、漸逝。她把臉埋在臂膀中，困難地嚥口水，「一晚，他差點淹死，我把他拉上岸。還有一晚，他在屋裡四處留下濕腳印。因為他想找個人傾訴，而待在這兒的人是我，不是婆婆。因為我在旅館工作，他可以自由來去這裡，沒人會想到來這裡找他。幾個星期以前我還成天擦地板，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得這麼複雜。」

　　「一不留神時，事情總會這樣。妳願意讓我幫助妳和他嗎？」

　　「現在沒事了，他離開去見另一位領主千金了。」

　　「他會回來的。」

　　「我真希望他不會。我真希望他能乘船離去。越遠越好，穿過日日夜夜，直到海的盡頭，再也不要回來。」她看見克爾的臉浮在黑暗中，黑暗的海，感受到他的觸摸，他以冰冷的吻及珊瑚與珍珠的承諾把她誘拐到深深的海底。她又看見他，在浪花中哭泣，在岸上依偎著她，猶如她在海中會依偎他一般。

　　她的雙眼再度因為憶起他的悲傷而盈滿淚水。李歐又溫和地開口：「妳願意讓我幫忙嗎？」

　　「好的，」她低語：「但要小心，你要隨時小心海洋。」

　　※※※

　　在李歐離開她許久以後，她仍凝望著海。星羅棋佈的海上，月亮，這眾魚之后已越過沙丘。潮浪安靜下來，細小綿延的碎浪在她耳邊細語著幽暗中的魔法：巨大的浮島在眼界之外漂流，螺旋形的象牙塔高聳上天，尖如獨角鯨的角。克爾的世界，他渴求的世界，朦朧如月光、如水波，但不斷呼喚……她感到他細長繃緊的雙手；看到他海洋般的雙眼，沒有人像他那樣看著她；聽到他的聲音喚著她的名字。

　　「噢。」她低語。喉嚨發痛，星星模糊起來。「但願你是人類。」一會兒後，她眨眼擠掉淚水，「不。」她嘆氣，對著潮水說，既然除了海以外，她別無一物與克爾有關。「如果你是人類，你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一個在旅館工作的女孩。你根本不會知道我的名字。我──我只希望你再多像人類一點，這樣你才不會永遠離開我，投向海的懷抱。」

　　有東西在黑暗中移動。飄過她的視線，遮住一顆星，兩顆星。她打了個冷顫，睜大雙眼想分辨黑暗中的黑暗。是海底國度升起來嗎？是一道巨大的浪頭嗎？但岸上的浪花均勻，平靜地後退，沒有異常。那片黑暗仍飄浮著，從星星和浪沫框成的輪廓，她認出那是什麼。

　　她慢慢站起來。海龍乘在浪頭上，比她以前看見時要更靠近岸邊。李歐釋放了它，但它夜晚獨自徘徊在海邊，想念漁夫。它是被她的燈籠火光吸引而來嗎？她意識到自己快速、衝動地越過沙灘，奔向它，想更清楚地看看它。一根石柱消失在它背後，然後另一根也消失了。她雙腳在沙裡拖著，停了下來。

　　它正踏上岸來。

　　她喉嚨發出一聲低咽，但整個人僵住動彈不得。她看得見那對大眼映著月光，聳如小山的背，身體兩側巨大的鰭把它推過淺海區，進入潮間帶。「李歐。」她喚道，但彷如夢中，她發不出聲。它是上來等死，她猜想，像鯨一樣嗎？抑或它只是像海獅一樣出來，躺在沙上睡個覺？

　　它直直朝她而來，火紅雙眼看著她。她往後退。它發出一聲悲鳴，聲如霧角，她便又立定不動。它不能吃了我，她瘋狂地想著。它可以壓住我，但我的動作較快，它想做什麼？

　　它的背鰭用力撐起身軀脫離潮浪。浪逗著它的幡帶一會兒，捲起又放直，像是精緻的緞帶。它仍拖著身子繼續往前，直到整個身子都上了沙灘，只剩一段尖端漸細的長尾鰭在水裡，最後，只剩尾部幡帶。

　　最後，它完全上岸，最後一段幡帶也遠離浪花了。距離她不到六碼之遙。她雙手堵住嘴巴，猶豫著要不要喊叫，或者轉身全力跑向村子，如果它打算坐垮她的屋子。但是它停止前進，完全靜止不動，只是嘴裡發出一聲巨大的嘆息。

　　它雙眼闔起，紅色月亮消失了。然後，整個龐大的軀體也消失了。

　　一個年輕人，赤裸得像條魚，四肢落地跪在海龍上岸拖曳出的痕跡盡頭。

第七章

　　小螺發出怪叫。她手仍摀著嘴，所以聲音含糊不清。海龍抬起頭，無力地凝視著她，眨了眨眼，鹹水沿著頭髮滴入他眼睛，他猛力甩頭，又看向她。她僵立，彷如藤壺和海膽黏附上身的堅硬石柱。但他並未錯認她為石柱。他轉頭望向星星、浪濤、沙子，最後看著自己的手。

　　他用一隻手摸摸嘴，飛快說著，像在實驗：「一條魚，放小屋；兩條魚，餵老鼠；三條魚──」他聲音顫抖，「三條魚……三條魚……」他看來很害怕、絕望，彷彿忘了某個維繫他新身體存活的重要咒語。他再度看向小螺。過了一會兒，她動了動手，感覺骨頭有如珊瑚般硬脆。

　　「三條魚，騎白馬。」她的聲音有如天外飛來，或許是從金雀花叢底下的井裡傳來。她的心狂跳，覺得自己踏入了一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的夢境：頭可能飄上天，變成月亮；海星可能走上沙灘跳起宮廷舞。

　　海龍臉上的恐懼消失了。

　　「三條魚，騎白馬；四條魚，摘黃花。」那是李歐曾經唱給海龍聽的兒歌，「五條魚，吹蜂蜜。」海龍開始打顫。

　　「吹木笛。」小螺茫然地說：「五條魚，吹木笛。」

　　「六條魚，採蜂蜜。」

　　她朝他踏近一步，打斷他用童謠編織起來的魔咒。「你會冷。」他對陌生字彙沉默，只是看著她。那一刻，他靜定的容顏仰在月光下，濕髮色澤深暗，簡直像是克爾。

　　她閉上眼，陡然打了個寒顫。這是國王遺失的孩子。他方才爬出海，找到自己的身體和聲音，渾身赤裸地跪在沙灘上，沐浴在月光下，在她面前數著魚。

　　「七條魚，吃晚餐；」他聲音聽來緊張，似乎對她的沉默感到不安，「八條魚，洗碗盤。九條魚──」

　　小螺往前又跨一步，他止住不語。她再往前，他閉住呼吸e這時他動也不動，看著她前進。

　　她終於走到他面前。他以膝蓋往後退，好抬頭看她。他仰著的面孔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毫不畏懼。以他那巨大的龍形身軀，應該不可能學會懼怕。她的手不由自主伸出，猶如身處另一段夢境。她碰觸他的肩膀。

　　她一碰到他，他又開始呼吸。他的肌膚冰冷。他仍看著她，神情好奇而安詳。但等她舉起手時，他眼裡閃了閃，抬起自己的手放在她剛觸碰之處。

　　她凝視著這個複雜的祕密，這個將國王的孩子藏在非人類的巨大雙眼之後，藏在以幡帶為手、鰭為足、體表附滿藤壺的生物之內的神祕作為。她再度顫抖。「在海裡，」她低語：「有誰碰過你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人對你和克爾做這種事？為什麼人們會做出這種事？」

　　他聆聽，猶如海龍那般聆聽，細心留意她聲音裡每個音調和變化。他意外學到一個詞，聽見其弦外之音。

　　「克爾。」

　　她雙手抓頭，茫然不知所措。「我應該帶你去見國王。」她說道，卻駭然於自己的想法，「但我不能半夜帶你進宮去找他解釋這一切，我，小螺，區區一個旅館清潔工，去告訴他你是他的人類兒子，而克爾是他的海洋之子。噢，我沒辦法。反正，」她鬆了口氣繼續說：「他跟克爾一道離開了。李歐，李歐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辦。」她雙手扶住他，引導他用雙腳站起來，「至少我可以找件毯子給你。你可以走路嗎？看來不是很行，這也難怪，你才剛出生。」

　　她帶他進屋裡，用條舊被子包住他，重新生火，煮了鍋牡蠣湯。在他臉上跳躍的火光令她驚訝得睜大雙眼。他的髮色和金鏈一樣，金色眉毛下的眼睛是天藍色，他像克爾一樣又高又瘦，肩膀寬大；卻又像海龍一樣動個不停。他邊啃麵包邊踱步，他差點把手指給烤熟、把針戳在身上、照著鏡子大驚小怪、被身上的被子絆倒，他拿過的每樣東西都掉在地上，包括麵包和牡蠣湯。最後小螺終於讓他乖乖坐下，彎著他的手指抓住湯匙，教他進食。他吞下的第一口熱牛奶、牡蠣、熱融的奶油、鹽和胡椒，都讓他驚訝萬分。他的表情逗得小螺大笑。一抹回應的微笑躍上他嘴角，呼應著她，那抹微笑甜美而不帶痛苦，絲毫不像克爾，令她訝異。她凝視著他，再度沉默，忘了進食。他警覺於她的沉默，等候著，如同海龍在波濤起伏的海面上一邊平衡身體一邊聆聽漁夫談天那般，好奇而耐心。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名字。」她終於吐了口氣，「不知道你媽媽過世前怎麼叫你。你一定長得很像她。你在海底時，大概沒有人曾經解下鏈子，讓你回復人類的樣貌吧？也沒有人教你任何事，甚至只是簡單的『是』與『不是』。」

　　「『是』與『不是』，」海龍順從地說：「黑暗與光明，太陽與月亮，白天與夜晚：從不說話，只是週而復始，結伴穿梭於這世界。」

　　「還是說，自從他們帶你回到海底，就一直把你鏈住？這真的是你第一次變成人類？」

　　「人類。」

　　「像我，像那些漁夫。」

　　他聆聽時熱切地注視著她的眼和嘴，手上的碗一直歪傾。他自己則眼皮下垂，掙扎出水的過程讓他累壞了。她在湯潑翻之前扶正了碗，勸誘他多吃一點，直到他開始打盹，跌出椅子。她便讓他躺在火爐旁的毯子上，幫他蓋被。他安靜無語，沉沉睡去。

　　她站著，看著火光覆蓋在他身上護衛。一天兩回，有兩位王子光臨她的小屋，她想。一黑、一白，一晝、一夜。然後她倒臥床上，衣服沒換就睡著了。

　　深夜裡大潮的怒吼吵醒了她。一線月光從敞開的門口灑進來，她看著門板嘎吱響，而後砰的一聲關上，她驚跳起來。

　　火爐邊的毯子散亂一地，空無人跡。她獨自一人。她起床走向窗邊，乳白色的月光海令她目眩，她探出窗外，瞇著眼仔細搜尋，終於看到：海龍正循著雙石柱中間的銀色光徑返回大海，身上每條幡帶都在打轉旋舞。

　　那天她在旅館裡有氣沒力地工作。卡蕾為了消失的金子不斷哀嚎，她的哀嚎聲在小螺耳中已形同海鳥尖銳的悲鳴，成了背景的一部分。連一向頭腦冷靜，幽默十足的梅芮，都沒好口氣。

　　「他怎麼能做出這種蠢事？」卡蕾質問：「法力這麼高強的人，明明可以把金子變成任何東西，竟然蠢到把金子變成花！全部的金子，梅芮……小螺，妳跟著他去的，妳知不知道他會做出這種藤壺腦袋才想得出來的事？」

　　小螺搖搖頭，吞下呵欠。卡蕾站在她面前，要求理由，要求一線希望。但什麼都沒有。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望向窗外。

　　「我要離開這兒。」

　　「喔，拜託，」梅芮嘆氣，「別再對那些金子雞貓子鬼叫了，沒有那些金子，我們也活到現在。如果平安的日子不能滿足妳，那我想財富也不可能。」

　　「妳還不是很遺憾！」

　　「好吧，我是。要是能夠不必天天刷地板和聽妳抱怨，當然很不錯。如果妳決心要走，看在老天分上，那就走吧，好讓我們清靜一下。」

　　「好！」卡蕾氣沖沖地回嘴。小螺抬起頭，卡蕾緊繃的身體線條，讓她想起克爾的絕望和無助的氣憤。

　　「別走。」她柔聲說。卡蕾哀怨含怒的目光掃向她，「也許他會回來。他有魔法，有能力。」

　　卡蕾臉上的憤怒退去，她走向小螺，抓住她的掃帚止住她掃地，「對，妳說的對，假如他能把金子變成花，沒理由不能把花變回金子！他當然做得到，對嗎？如果我們找得到他，就可以問他。」

　　「那些花現在搞不好已經漂到南方，」梅芮說：「如果那魔法師還有點腦筋，現在也該到南方去了。妳們昨天都聽到漁夫進來時說了些什麼，要是魔法師還在這附近，他們可是會把他塞進啤酒桶，丟到大海去。」

　　「可是──」卡蕾固執地開口。

　　「啥？」

　　「那魔法是鎮的，梅芮，千真萬確。小螺說的對，他有法力。」

　　梅芮沒說話，猶豫地皺起眉頭。小螺閉上眼睛半晌，希望可以躲進桌子底下打個盹。海龍在月光海上活躍的身影跳入腦海中。是與不是，黑暗與光明，他的聲音說著，她的頭往下點，磕碰到掃帚柄又驚醒，縮回來。

　　「小螺！」梅芮驚叫：「妳在打瞌睡！」

　　「對不起。」

　　「女孩，妳晚上都在幹嘛？和幽靈戀人約會嗎？」

　　「對。」她說著又打了個呵欠。意外地，卡蕾笑出聲來。

　　她那天下午回到小屋時，屋裡是空的。她在火爐邊吃了乳酪和麵包，天黑之前便萬分感激地蜷縮到床上，沉沉睡去，沒有作夢。昏然醒來時，還搞不清楚為何天色黑暗。

　　有人在屋裡走動。「克爾？」她困倦地說。「李歐！」接著她驚醒過來，因為大門敞開，一輪明月像燈籠般掛在門外頭。

　　一隻手輕拂著她。「貝殼車上雙女士，龍蝦拉著逛鬧市。」

　　「你又來了！」

　　「你又來了。」他複誦。他已經裹在被子裡，正拿著被角搓著濕髮。「小螺。」他繼續說，她嚇了一跳。

　　「誰告訴你的？」

　　他更往被子裡頭縮了縮，然後伸出手指，指向冷卻的壁爐。小螺下了床，生起的火焰趕走了屋內的黑暗，也驅散了她腦中的迷霧。

　　「是李歐，」她喊道，海龍跪在爐邊取暖，「他跟你一起到海裡去嗎？」

　　他碰碰嘴唇，尋找字彙，然後用一種傲慢、學究式的聲音說：「這是幡帶火龍的一種，生長於溫暖、陽光充足、海藻和小蝦大量繁殖的南海海域──喔，抱歉。」

　　她詫異地微笑，「那是你變成人類的方法嗎？如果是這樣，昨晚他的魔法不太有效，也許今晚你可以維持。不過──」她蹙額，阻止海龍把她的梳子拿去餵火。「不過我能教你的只有字彙。」她邊說邊思索能達意的用語，「你該怎麼明白這些字彙的意思？你怎麼說你之前住的地方？你要什麼？」

　　「要是空；有是滿。」他說：「要是飢──」

　　她轉身，他停住，但眼裡像有什麼在說話似的，在她教他語言時，他總有更多事想要告訴她，不會只有海藻、蝦米、兒歌。他突然把手放到脖子上。「鏈子，」他告訴她：「鏈子。」她看見他眼中流露屬於人類的情感。

　　她握住他的手，拉向火焰。「這是火。」她說。

　　「火。」她將他拉起身，帶到門口。「那些是星星，那是月亮。」

　　「星星。月亮。」

　　「沙。」她邊指邊說：「海。」

　　「沙。」他沉默下來，望著無邊無際的浪濤。「海。」他低語。她將他帶回屋內時，不知火光掃過的雙眸內究竟是愛是恨。

　　他在屋內漫步，碰觸每樣東西，記住她教他的每個字彙。最後他轉向她，以同樣仔細的態度觸摸她糾結的亂髮。

　　「頭髮。」她說。

　　「頭髮。」他微微彎腰，凝視她的眼睛，而後鼻子，那專注的神情令她笑出聲來。他驚訝地後退，姿勢優雅得像條魚。他微微笑。

　　「鼻子。」

　　「鼻子。」

　　「眼睛。」

　　「眼睛。」他再度凝視她的雙眼。她看見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襯托著從未甽過光的乳白色皮膚。她屏息避開他那有如夏日藍天的凝視，喚他注意地板。

　　「腳。」

　　他很快就累了，她猜想，那麼龐大的身軀從海裡撐拖上岸，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但他在爐邊入睡之前，對她說了個故事。

　　「從前從前，」他以李歐的聲調說：「有位國王有兩個兒子，一個是他年輕的王后所生，另一個是來自海洋的女子所生。兩個兒子同時出生，但王后隨即難產而死。她兒子被偷走，海洋之子頂替他。為什麼？沒人知道，只有藏身海洋的女子和國王知道。甚至國王本人可能也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是風，為什麼是海，為什麼是我和世界之間的一條長路。」他沉默下來，看著她表情變化，伸出手放在她手上，然後沉睡。

　　早上她醒來時，他已離去。

　　她滿心迷惑地上工。走向旅館的路上，她一路尋覓海龍的蹤跡；下午放工返家時亦然。她敞著門讓春日微風進來，煮馬鈴薯和臘腸當晚餐。一個影子從門口落在煎鍋上，她旋即轉身，看見魔法師靠在門上。

　　「李歐！」

　　他微笑。「我一直聞到很棒的香味，是鼻子帶我來的。」她覺得他看起來瘦了，不知道他都吃些什麼，在哪兒吃。絕對不會在村裡。她把煎鍋從火上取下，遞給他。他取了一塊熱騰騰的馬鈴薯，在雙手手指間互傳了─會兒，吃下去後嘆了口氣。

　　「真棒，這一定是魔法。」

　　「李歐，海龍在哪兒？」

　　「在海裡。」他滿嘴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她困惑地瞪著他。他又從鍋裡拿了一塊臘腸。她吮著攪拌叉上的一支叉齒。

　　「嗯，為什麼？」她說：「你就不能施個不出差錯的法術嗎？」

　　他咬著臘腸，對她揚起眉毛，「妳在說什麼？」他嚥下食物後才開口說話。

　　「我說你施的法術為什麼不能讓海龍變成人的時間長一點？」

　　「我為什麼──」

　　「首先，你把金子變成花，然後你把海龍變成人，只是你──」

　　「我沒有。」

　　「你沒有把他變成人？」

　　他搖搖頭，又探向煎鍋。她把煎鍋放在桌上，他們坐下來啃食晚餐，他用手指，她用一支過大的叉子。

　　「那，是誰？」

　　他搖搖頭，表情和她一樣好奇且困惑，「我不知道。這沒道理。我還想來問妳呢。」

　　「問我？」

　　「問妳知不知道為何，呃，他突然變化，而且選在這麼怪的時間。妳看到任何人嗎？聽見任何事物嗎？」

　　她搖頭。「我親眼看見。我本來在看海，它突然爬上岸來。沒有魔法，它就是變身了。他。李歐，」她頓了頓，思索著字句，他等著，「他是那麼──那麼──」

　　「他母親，」李歐一面說，一面尋找臘腸，「據說非常美。」

　　「那，為什麼國王要愛上海洋之女？如果王后是那麼美？」

　　「嗯。」他咀嚼了一會兒，想了想，「我聽說，他們在結婚之前並不相識。我猜國王先認識了海洋之女。我想她並非一時起意誘惑國王，而是真的愛上他。國王並不知道自己後來也會愛上自己的妻子。他結婚，忘了海洋之女；但在婚前見了她最後一面。那次正是關鍵。九個月後，王后去世，她的兒子被帶到海裡，而替換之子在王宮的囚籠裡哭泣。」

　　「好悲哀的故事。」

　　「是的。」

　　「海龍甚至沒有名字。」她用叉子在馬鈴薯上戳洞，沉思，李歐看著她，眼睛有時微笑，有時神祕。「我希望國王和克爾回來，然後──喔。」她放下叉子，「克爾會說什麼？他在陸地上和海裡都沒有家，而海龍只有在半夜才回復人形──」

　　「國王的這對兒子也真是古怪。」

　　「李歐，你得想想辦法。」

　　「我在想了，」他又探向煎鍋，「妳的晚餐快讓我吃完了。」

　　白天，魔法師在海裡教導海龍，夜晚海龍爬到岸上。告訴小螺他學到的事，再向小螺學習新的事物。經歷這段古怪的時間，小螺覺得自己的生活一團亂，像是作夢。她發覺自己把水潑在旅館地板上時會喃喃唸著「刷子」、「肥皂」，童謠的韻腳會不時飄入腦海裡。她很少見到李歐，她猜想他晚上睡覺，跟那群顯然和海龍同樣過著雙重生活的人們在一起。載著克爾離去的船，也仍然不見蹤影。

　　「我聽說，」一早開始工作時，卡蕾便不斷說著小道傳聞：「國王帶著克爾到北島群去，準備和某個領主千金結婚。」

　　一個大泡泡的表面上飄浮著彩虹，吸引了小螺的視線。她凝視著，想像克爾結婚的樣子。他的挫折和痛苦像一陣陰暗的風，席捲她的思緒，他可能會結婚，但永遠不會愛人，又會多一個受困在這世界的孩子，渴到另一個世界去。又多了一個遭海洋背棄的年輕女子。她嘆氣，泡泡破了。故事會一直繼續……

　　「對不起。」梅芮絆到小螺的腳，「卡蕾，妳從哪裡聽來的？」

　　「廚房裡有個女孩講的。她送餐點給那些貴客，聽見他們這麼說。他們說克爾煩躁不安、不快樂。國王認為婚姻會讓他穩定下來。」

　　「可憐的克爾。」梅芮說，小螺在壁爐邊抬起頭。

　　「為什麼？」

　　「婚姻裡沒有魔法。當然他們若成為朋友，可能會不一樣。不過貴族不會和朋友結婚，他們老是和權力、財富、領土等等結婚──」

　　「噯，」卡蕾渴望地說：「至少他們擁有那些。」

　　「噢，卡蕾！」梅芮笑道：「真是受不了妳！」

　　「沒辦法，我就是這樣，」卡蕾執拗地說：「我想要有錢，想要海龍的金子，那樣我才會快樂。」

　　小螺煮了晚餐吃，太陽一下山就爬上床。海龍把她從夢中喚醒，聽見浪潮，晚風搖晃門扉，小小的彎月航行在飛馳的雲中。「煎鍋，」她教他：「牆壁、叉子、麵包、鹽。」屋裡的東西都教完後，她教他句子，「我餓了。我渴了。你在哪裡？我在這裡。你在做什麼？我在攪拌鍋子裡的洋蔥。我在梳頭髮……」夜復一夜，海龍像吞小蝦一樣吞食字句，他們開始玩造句遊戲。

　　「妳在做什麼？」他在她喝水時問。

　　「我在喝水。你在做什麼？」

　　他走向門，「我在開門。妳在做什麼？」

　　「我在為火爐添柴火。你在做什麼？」

　　「我在看妳的貝殼。妳在做什麼？」他問話的表情很特別，令她笑了出來。

　　「我在上下跳。你在做什麼？」

　　「我在走到妳。」

　　「走向妳。」

　　「我在走向妳。你在做什麼？」

　　「我還在跳。你在做什麼？」

　　「我在走近向妳。」

　　「走近妳。」

　　「走近妳。更近。妳在做什麼？」

　　她停止跳躍。「我站著不動。」她說。

　　「我在走，更近，更近。」

　　她動也不動，不發一言，看著他走來，海龍化身成人類王子的形體，髮色金黃，火光在他皮膚上滑動。「我走得非常近。」

　　她吞了吞口水。「非常近。」

　　「我在碰妳。」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她看見他眼中單純的需求，便也把手環上他的肩。

　　「我在碰你。」

　　「是，」他輕輕說，她感到他體內發出一陣長嘆。「妳在碰我。」

　　她看著他在火爐前睡著，為他的孤單感到心痛。他像克爾一樣，受海束縛，只是在肉體而非內心。愛他和愛他那位內心狂野地呼喚潮水的兄弟一樣難。

　　「李歐，」她低語：「我們該怎麼辦？」但熟睡的魔法師沒有任何回音。

第八章

　　大海可能懷念金子，所以開始作弄漁夫。第一件傳來自伊寧，某個春日傍晚，他很晚才進旅館，徐爾．歐內拖著腳步跟在他身後。伊寧全身濕答答，臉色蒼白，眼睛給海水刺得通紅。他站在櫃臺邊灌著啤酒，似乎想把喉嚨的鹽分沖掉，身上還滴著水。涂爾全身和伊寧一樣髒，梅芮後來說他看起來就像被一尾鱈魚摑了好大一巴掌。小螺正要下工，才從廚房裡拿了條剛出爐的麵包裹在裙子裡，在門邊正好聽到涂爾說「海裡有東西出來了。」

　　「是你腦袋裡有東西跑出來。」伊寧粗魯地說：「再來一杯啤酒！」

　　「你也聽到歌聲！」

　　「我聽到有人在吹海螺，就這樣。」他轉向其他漁夫和老闆，還有聞聲而來的梅芮，「涂爾和我肩並肩在捕魚，他說他聽到歌聲，我說是海螺聲，那時即將日落，整個海面白茫茫，吹著舒服的南風，我聽見海螺聲──」

　　「歌聲。」

　　「是個深沉、朦朧的聲音，就像北村那邊用來召喚漁夫的號角。我聽到『啪啦』一聲，結果是涂爾，半個身子在船外，打算穿著靴子跳進海裡追一隻海豹！」

　　「不是海豹！」

　　「我叫他，他理都不理，一直往前游。然後海豹潛入水裡不見，剩下涂爾一個人在水面上掙扎，靴子滿滿都是水。所以，猜猜接下來是誰跳進水裡救他？」他喝掉半杯啤酒，瞪著涂爾。小螺張口結舌看著他，看見他氣憤的目光帶著恐懼。涂爾把自己的空杯重重放在櫃臺上。

　　「是歌聲！而且是個女人！」

　　「是海豹！白色的海豹──」

　　「是個白頭髮的女人──」

　　「棕色眼睛。」

　　「棕色眼睛。」涂爾看著安靜的屋內，雙眼圓睜，震驚不已，「她在唱歌，是個小美人，白得像貝殼，在水上玩耍，好像生來就在水裡。她向我潑水，對我笑，然後……我就跳進水裡，就像伊寧說的。毫不考慮地跳進水裡，好像我自己是隻海豹。」他顫抖，「然後她不見了，只剩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海面上。她的歌聲……好像從夢裡來，一個我想走入的夢。後來我開始喝海水，伊寧才把我拉上船。」

　　漁夫瞪著他，油燈燈光照著每一張沉默的臉孔。有人竊笑，阿蜜把臉埋在臂膀裡隱藏笑聲。

　　「海豹。你這個蝦子眼的小夥子，跳到海裡跟海豹嬉戲！」

　　「不是海豹！」

　　「下次該會是海洋王本人在你耳邊吹海螺嘍！」

　　「我可是差點溺死。」涂爾忿忿地說，但大家笑得太大聲，完全沒聽到他說什麼。

　　小螺抱著熱呼呼的麵包汲取暖意，快步離開，在門口和梅芮擦身而過。梅芮瞪著伊寧和涂爾，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下一回，是貝兒和阿蜜晚歸，兩人為了一張遺失的漁網吵個不停。似乎在她們拖曳漁網時出現了什麼東西，讓阿蜜拒絕繼續拉網。

　　「是尾死掉的雙髻鯊！」貝兒厭煩地說。

　　「是個男孩！」阿蜜哀訴：「全身發光，閃著綠白色的海童，跟魚一起給網住，我以為他死了，但他睜開眼睛對我微笑。」

　　「她鬆手把網子放開！那麼重，我一個人根本抓不住。」貝兒說：「簡直就像有人在底下把網子往下拉。阿蜜對著我的臉尖叫，我不得不也放手，好把她搖醒。她對著我左耳不斷尖叫：海童，海童。那不過是隻死鯊魚。好了，現在我們得去弄張新網了！」

　　又過了一週左右，有半數漁夫都在出海時捲入各式各樣的傳說，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一個漁夫差點划著船撞上礁岩，因為他想加入一群在陽光下曬著長髮的美麗海妖。另一個漁夫碰到一條陌生船上的模糊人影向他招呼，示意帶他去大漁場，卻被帶到危險的外海，差點回不來，而那艘不知名的漁船在他眼前掙扎著沉沒，重演多年以前便已發生過的悲劇。有人看見長著觸手、全身附著海藻的古老海怪，還有巨大的幽靈船從遭人遺忘的往事裡飄出來，無聲無息地冒出海面，猶如海水凝成的冰霧，穿越捕魚的船群。漁夫漸漸不再出海捕魚，旅館老闆為了啤酒供不應求而頭痛。更糟的是，來避暑的貴客也聽到了風聲，開始愉快地傳來傳去。

　　「我們會成為這島上的笑柄！」伊寧靠在門柱上望著女孩工作，鬱悶地說：「很快我們就會怕得連光腳丫站在海邊戲浪都不敢，更不用說出港了！」

　　「他們想要回金子。」梅芮嚴肅地說。

　　「我們沒拿到！」

　　「我知道。」

　　「那呆頭鵝魔法師把金子都變成花了！」

　　「我知道。」

　　「那，我們能做什麼？」

　　梅芮原本在清理壁爐的灰燼，這時停住手，「我想你們應該在那些海怪什麼的把你們一個個引誘到海底之前，趕快找到那魔法師。不過，」她補充道，一面繼續用力掃著爐灰，「既然你以前從來沒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喂，梅芮……」伊寧給揚起的灰弄得咳嗽。

　　「看來你們沒有一個人頭腦夠清楚。」

　　「他可能會在哪兒？妳想？」

　　「你們以前找得到他，現在就可以再找到。」

　　伊寧嘆氣，「我們會變成笑柄。」

　　「那又怎樣？村子裡還有人笑得出來嗎？」

　　大海要的是金子嗎？傍晚小螺走回家時心想，還是想要回王子？想再拴住他，不再讓他學會人語？毒龍晚上會再出現，他每晚都來。她已經習慣半夜裡被他溫柔的聲音喚醒，聽他說些出乎預期的事。晚風宜人，她卻感到一陣寒冷竄下背脊，大海在騷擾漁夫了。等它找上門來，不知還要多久？李歐卸除了海龍的金鏈，卻沒讓他擺脫大海的束縛。他無法在陸地上生活，正如他異母兄弟不能在海裡存活。誰能幫助他？李歐在哪兒？他們兩人的解答在哪？她在沙灘上止步，由於太無助、太憂慮而無法繼續思考。她只能無助地大吼，卻不能期待任何回應。

　　「李歐！」

　　「什麼事？」他在她身旁應聲。她的吼聲變成尖叫，幾乎在他眼前升起來。他很快彎腰撿起她掉落的貽貝。她隨即降回地面，瞪著他抖動的肩膀。

　　「李歐，你到哪兒去了？」

　　「這兒。」他的聲音有點勉強，他再次彎下腰，還發出一陣怪聲，頗像鵝群爭吵。

　　「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妳為什麼不呼喚我？」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來？」

　　「抱歉──」他終於站直身子，擦擦眼睛，「妳看起來那麼──妳的頭髮一瞬間都豎直起來，好像隻大刺蝟，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景。」

　　「才沒有呢，」但她也微笑起來，因為他快活的聲音和神祕、躍動的眼神。她拉起裙襬，他把貽貝放回去。

　　「李歐，海上出了怪事。」她說。

　　「我知道，那些故事我都聽到了。」

　　「那你和海龍在一起時，有沒有看見什麼？」

　　「沒有。」

　　「大海想要回的是海龍。」

　　「妳這麼想嗎？」

　　「還有什麼會擾亂它呢？漁夫以為是因為他們想偷取金子。」

　　「原來如此，」他彎起一邊嘴角，「所以他們現在想要我把金鏈子變回去了。」

　　「可是如果你這麼做──」

　　「我不會的。」

　　「可是如果你不做，那漁夫會不敢出海，他們得討生活呀。」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把頭髮拉直，再度向她微笑，然後目光飄向在雙石柱間起伏的海面，「嗯，我們知道在陸地和海洋之間有通道，克爾的母親找到其一。我花了一些時間尋找可讓人類抵達海底國度的方法。」

　　「走過去？」她吸了口氣，又害怕又驚異。

　　「有時候會有人這麼做。但並不容易，而且有時必須付出很高的代價。在海底，時間流動的方式不一樣，人類可能會喪失年歲、記憶、愛和其他重要的東西。回來更困難。」

　　「噢。」她緩緩嘆了口氣，「那麼要怎麼──」

　　「我想到唯一可能的辦法是與克爾的母親談談。」

　　小螺斜睨著他，「他母親。」

　　「她偷走了國王的人類之子，用鎖鏈拴住他，生下海洋之子的也是她。也許，她就是造成漁民種種傳聞的始作俑者。也許她想藉此跟克爾說話，傳送信息給他，讓他注意到大海。」

　　「只是他不在這兒。」

　　「可是我們在這兒，我們會傾聽。」

　　「她願意跟你談嗎？」

　　「跟我們談。」

　　「跟你。她從來沒對克爾說過話。」

　　「有時人們一生氣，就會聽不見別人說的話。」

　　「她在生誰的氣？」

　　「國王。」

　　「還在生氣嗎？過了這麼多年？」

　　「我想她還愛著他。」

　　「她怎麼能愛著他，同時又對他生氣？」小螺迷惑地問。

　　「這是常有的事。」李歐說。他停下腳步，用修長靈敏的手指撿起一顆瑪瑙石，透過它望向太陽。「愛與憤怒如同陸地與海洋，在諸多歧異上卻有交集。國王有兩個兒子，一個他認識，另一個他不認識。該是讓他見見王后親生子的時候了。」

　　「可是他只有每晚幾個鐘頭的時間會化為人形，其餘時間都是海龍。你不能划著船載著國王出海為他引見一頭海龍。」

　　「是不行。」

　　「噯，那麼，」她聲音顫抖，「那麼，你怎麼讓──李歐，不行。」

　　「只能這麼做了。」

　　「不行。」她抓住他的手臂哀求，「求求你，別這麼做，別把國王帶來小屋。」

　　「小螺，他得知道他還有一個兒子。而如果我們不快點行動，漁夫就無法出海，或者海龍可能又會被鏈上，這次可能永遠無法解脫了。妳以為只要教會他說人類的話。他就可以自己回到國王的身邊嗎？」

　　小螺搖頭：「我不知道。」她訥訥地說：「我沒想這麼多。可是誰知道克爾和國王何時回來？」

　　「克爾還不知道他有個兄弟？」

　　「他在海龍變身之前離開了。他從未猜到有這段故事。」

　　李歐咕噥，思索。「等他回來，妳告訴他。我來告訴國王。」

　　小螺瞪著他，「你不怕？你想走進宮殿對他說，他有個私生子以海龍之身住在海底？」

　　李歐聳聳肩，冷靜地說：「總得有人去說。有三人知道：妳、我、克爾的母親，所以就是我了。」

　　隔天和隔天的隔天，怪事又添好幾樁：有個活生生的東西在漁網裡，伸出雙臂纏綿地環上漁夫的脖子，幾乎將他拖下水；在晴朗無雲的天氣裡出現一片怪雲把兩、三條船吞沒，漁夫迷失在霧裡，茫然失措地漂流了兩、三個鐘頭，聽著鐘聲響起，偶爾傳來笑聲，或是一聲甜美驚異的豎琴聲，微弱輕柔得有如烏雲下的一滴雨滴。船在黃昏時分突破雲的籠罩，船上一條魚也沒有，而且離港口遠到他們直到半夜才回到港口。所有漁夫都像見了鬼似的，他們沿著海岸散發消息，希望求得魔法師再回村子來。

　　「那些都是大海的古老傳說重現，」下工之前她們將拖把、刷子和抹布收回櫥櫃裡時，梅芮訝異地說，「不知道我們把那些金子變不見，是冒犯到誰了。」

　　「再說我們也沒因此獲得一枚硬幣什麼的。」卡蕾嘆口氣，「不公平，可能魔法師偷了它們，他可能從水上撿起所有的花朵，然後把它們變回金子，他不會再回來了。」

　　「啊，別那麼說，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也許吧。也許國王回來時可以想想辦法。」

　　「他能做什麼？他會相信這些漁夫嗎？我無法想像他會從那艘大船上跳出來，穿著靴子游泳追逐海豹。他在行宮中遠遠望著海浪，搭著大船從陸地航向陸地，國王唯一看過的魚是淋了醬汁躺在盤子上的魚。他哪知道什麼海？」

　　「一定有。」小螺不加思索地咕噥。

　　「什麼？」

　　她扯著頭髮，任其掉到眼前，「我說一定有。也許他可以做些什麼，也許。」

　　當晚起了暴風雨。黑暗膨脹的雲層在日落時從海平線上湧起，往陸地快速移動。小螺烹煮晚餐時聽見大片雨水刷落屋頂，半夜時被雷聲驚醒，她起身看見海龍在驚濤駭浪中踉蹌前進。海水比以往更快將他送出水面，他來到小屋前時已渾身濕透。

　　她把毯子拋向他，他站在爐火前，牙齒打顫。喝下小螺端給他的熱湯之後，才慢慢開始說話。她明白，暴風雨沒困擾他，那只不過是不同形式的水罷了。

　　「我看到一條船。」他說。

　　「船？」她重複道，感到驚駭，「漁船？在暴風雨中？」

　　他搖頭，用手拍掉金髮上的水滴。「不是漁船，漁船太小。比漁船更大，在太陽落下之後。很遠，陸地都快看不見了。」

　　「一艘大船！」

　　「大船。」他同意，「在雨中，我跟著游，聽聲音。」

　　「這樣的夜晚實在不利航行。」小螺說，皺著眉，防禦地緊抱雙臂。她對於等會兒要告訴他的話感到緊張。他突然伸手碰她的臉，在雙眉間擰緊之處。

　　「妳在做什麼？」

　　「什麼？噢──」她趕緊舒展眉頭，「我在皺眉。那是皺眉。」

　　他試著，手仍然停在她的臉上。然後他笑了，端詳著她，但她沒笑。他說：「妳的臉在說話，我聽不見。」

　　她把自己抱得更緊，深吸一口氣。「你在──你在海裡游時，有名字嗎？」

　　他隨即靜默不語，放下手，目光離開她的臉，轉向爐火，把毯子拉近身遵。她明白他不會，也可能是無法回答時，再次嘗試。

　　「誰用鏈子拴住你？」

　　他仍然沒回答。他仍然盯著火，彷彿在聆聽火的聲音。她輕聲說，雙眉憂慮地皺起來，「這裡是你歸屬的世界，海洋不是。你屬於這裡，有空氣、有火的世界，你生來就該行走在這地上。海面上所有的字彙都屬於你。如果能夠，如果你記得，告訴我，誰用鏈子把你拴在海裡？」

　　他終於看向她。映著火光的淚珠滑下他臉龐，他不發一語。她嚥了嚥口水，伸出手碰觸他。過了半晌，他舉起手，把眼淚從臉上抹去，看著手。

　　「我在做什麼？」

　　「哭泣。」她低聲說，「你在掉眼淚。海洋的子民不掉眼淚。」

　　「眼淚。」

　　「你很傷心。」她把手放上心口，「在這兒。是什麼事令你傷心？」

　　他再次看著火，從游移跳動的火光中看著一片她無法想像的陸地。「我沒有那些字彙，妳教我。」

　　「什麼──你需要什麼字彙？」

　　「所有的，」他說：「海裡的。」

　　隔天下午，她困惑地站在海灘上，將魔法師從某個祕密藏身處召喚過來。她發現他正在咀嚼東西，他吞下食物後遞給她一片乳酪夾麵包。

　　「李歐。」她滿嘴食物喚道。

　　「嗯。」

　　「你不在這裡的時候，在哪裡？」

　　「噢，」他吞了吞口水，用手往內陸一揮，「在金雀花叢後有片森林……怎麼？」

　　「我需要一些東西。」

　　「妳需要什麼？」

　　「有字彙在裡面的東西。」

　　「書？」他提議。她疑惑地對他皺眉。他小心翼翼地問，儘量不笑，「妳會認字？」

　　「我當然會，」她氣沖沖地說，「每個人都會。只是在會讀之後不去讀而已。」

　　「噢。」

　　「反正村子裡的人是這樣。總之，我媽媽有一本書，她拿來壓花。不過我不是要拿來做這個。」

　　「那──」

　　「我是要給海龍用的。李歐，我的屋子太小，沒有太多字彙可以教他。他想告訴我一些海底國度的事，但他不知道那些事物怎麼說，而我也無法教他，因為我不知道他看見什麼。」

　　「啊，」李歐恍然大悟，然後心思飄離，雙眼變成深藍色，茫茫然。「不過，」他心思又回來了，「妳得非常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書。」

　　「什麼書？」

　　「噓，」他說：「紫蘿，專心點。咒語書。別唸出來，只要看圖就好。這應該對妳有幫助。不過答應我，別想啟動那些咒語。」

　　「好。」她困惑又著迷地說。

　　「我是認真的，妳的頭髮說不定會掉光，也可能把自己變成別的東西。」

　　「一朵紫蘿！」

　　他大笑，忘記自己的警告，「或許喔。」

　　「李歐，你是故意把金子變成紫蘿嗎？」

　　他雙眼變亮，躍動，逗得她微笑。「噯，妳的名字剛好在我心裡。」

　　「你真是故意的嗎？」

　　「如果世上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那可真是個無趣的世界啊。在這兒等等。」他消失，小螺困惑的雙眼只看見沙上一團影子。頃刻他又出現，嘴裡嚼著東西，一手抱著一本黑色的大書。「《初級海洋咒語》，」他說道，把書交給她。他們倆的手剎時似乎融入黑色書皮裡。然後李歐嘟囔一會兒，書的模糊輪廓固定下來。「現在開啟了。這是初階巫師用的入門教本之類。」

　　「噢。」

　　「別擔心，」他安慰地說：「裡面有很多圖片。」他頓了會兒，聲音似乎要洩漏更多祕密，但隨即用腳尖輕推一隻死水母。「有需要時隨時叫我。」

　　「在森林裡，你怎麼聽得見我？」

　　「很簡單，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像魚鉤般勾住我的衣領，然後把我拉到妳身邊。」她大笑，感到臉頰浮起嫣紅。他露出慣有的斜撇微笑，然後臉色一凝，「小心。」他又說了一次，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那本書裡有很棒的圖片，那晚她躺在火爐邊，一面啃著晚餐，一面慢慢翻書，麵包碎屑掉落其間。每張圖片都伴隨著神祕的咒語。圖片乍看之下普通、簡單，但凝視得久些，圖片便會動。浪花湧起，冷風吹起浪沫，如雨點般灑落海面：「如何製造小型風暴」。人魚穿梭在懶洋洋的海草林中：「如何召喚各類海洋生物」。在澄澈如鏡的海面與燠熱無風的藍天之間，船帆鼓動：「如何在死寂的海上揚起微風」。一匹俊美的黑馬躍出海浪：「認識海洋的危險」。克爾，她想著，認出了他。來自海洋的黑騎士……她趴在黑馬上睡著了，數個鐘頭後醒來，在冷卻的壁爐前全身僵硬，困惑的海龍跪在身邊，問著：「妳在做什麼？」

　　她迅速生起火，讓他看在火光下變換的圖片。「看，」她說：「李歐的書。」

　　「書。」

　　「這是圖片，這是句子。」他懷疑地看著書頁上消失的文字，但圖片令他著迷。魚和海獸在頁面間游動，有時他認出東西，格格笑著指出來，要她教他說。

　　「海牛。海豚。鯨魚。」

　　她翻到一頁，起初看似空無一物，然後浮出一片海底景象，處處是巨大的海草、珊瑚、海蚌、及鮮豔的海蝸星羅密布在沙地上。然後圖像變了，好像海水捲過，令它露出海草叢後以貝殼和珍珠築成，精細微小並發光的塔。沙子變成珍珠和閃亮的貝殼鋪成的小徑，散落一旁的是彷彿很久以前從沉船中掉落下來的金塊和寶石。小螺瞠目結舌，仔細端詳。小徑上有人影嗎？也許是個女子，以珍珠為衣飾，長長的頭髮曳在身後，裝飾著小小的海星和海葵？

　　海龍叫出聲，臉色十分蒼白，攤開雙手覆上書頁，彷彿要擋住畫面e 「鏈子。」他低聲說。他看著小螺，掙扎著說話，但儘管小螺這一切努力，字彙仍困在他雙眼之後。「這裡。」女子緩緩行走，水波再次捲過，將魔法國度隱藏起來。但海龍仍然看得到藏身海草之後的國度。「這裡從這裡開始。」

第九章

　　隔天早晨，小螺在門階上發現一顆黑珍珠。

　　她的尖叫聲驚動了待在祕密森林的李歐。他掃掉髮上落葉，雙眼深暗猶如那珍珠的色澤。他拿過珍珠靜靜凝視，一面聽她滔滔不絕地胡言亂語。那珍珠如一顆橡實般大小，非常圓潤，表面閃著有如深色絲綢的光澤。他吹了一聲口哨。

　　「真美。」

　　「李歐！」

　　「噯嗯，想想看得有多大的牡蠣毫無自覺地折磨自己，默默將一粒沙子慢慢培育成這麼大一顆珍珠。」他心不在焉地把珠子拋向空中又接住，眼睛因為明亮的海面而瞇起。

　　「李歐，牡蠣不會自己滾上沙灘，把珍珠留在我家門口！她知道海龍到這兒來！她會在這兒找到他，再次把他拴起來──」

　　「不，她不會。」

　　「可是──」

　　「她送了個信息給妳。」

　　「沒錯！」

　　「她說：『我知道妳的事，妳也知道我的事。』如果她想要回海龍，她會直接把他帶走，而不會婉轉地在妳門口放顆珍珠而已。她允許海龍來這兒，只是，」他繼續說著，陷入自己的思緒，「為什麼只讓他在寂靜的半夜裡變身幾個鐘頭？這倒是個謎。這一切都沒有道理啊，魔法似乎出了差錯……」

　　「嗯，那麼她想要什麼？」小螺質問，自己也覺得疑惑，「李歐，她到底想要什麼？昨晚海龍認出她了──或是一個很像她的人。你那本書裡有幅畫，她走在畫中的小徑上。一定有人看過她，才能畫出那幅畫，顯然有人可以到海底再回來。那為什麼克爾做不到？為什麼你也不行？為什麼不能下去那裡直接問她要什麼？」

　　「妳見過人魚嗎？」

　　「沒有。」

　　「可是妳會畫嗎？」

　　「會？」

　　「妳怎麼會畫？既然妳沒見過呢？」

　　「我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人魚長得什麼樣。現在，」她嘆氣，「甚至有人親眼見到了。」

　　「可是他們在親眼見到之前就知道人魚的長相了。」

　　她困惑地點點頭，「人們會講故事。」她最後說道。

　　「再說，」李歐說：「字彙就如同寶藏，隨著時間傳承下來。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到海底國度一遊。那是這世界之外的旅程。不過，藉著口傳或耳聞海底寶藏的故事，每個人也能安全地往返海底王國。所以別認為畫家必定到過海底親眼目睹那一切，也許他畫的是聽到故事後加上自己想像的海底景色。」

　　「對，可是，」小螺說：「李歐，海龍認出了她。」

　　李歐咕噥。他的手指滑過頭皮，撿出一小根樹枝。「噯，」他承認：「也許妳說的對，說不定很久以前那位畫家曾經到過海底，帶回滿腹有如奇珍異寶的知識。不過妳和我都沒辦法到下面去。」

　　「那你要怎麼和克爾的母親說話？」

　　「是我們。我們要和漁夫一道出海捕魚。」

　　「現在大部分的漁夫都不出海了，」她說：「他們說海上有暴風，得等暴風過去。」

　　「有人受傷嗎？」

　　「沒有，不過──」

　　「那就走吧。除非妳寧願坐等到明天在門口發現新東西。」

　　「不要，」她低語：「我不想。」

　　他們到達碼頭時，少數敢面對怒海的漁夫都已出港，沒人見到這位他們朝思暮想的魔法師，除了六隻在杆子上曬太陽的海鳥。李歐施法去除海膽號底部附著的藤壺，同時將槳放下水。小螺這次很清楚，他是用魔法在划槳，他們飛快地通過港口，航入大海，行進速度遠遠超乎一般小漁船可及。不過李歐沒朝海平線上某個模糊點划去，而是自顧自地沿著海岸線前進，划向雙石柱背後的外海區。

　　小螺又濕又冷，麻木地看著高聳的石柱一寸寸接近。她從沒由這個角度看過石柱。她曾從雙石柱中間望向大海，但未曾看過石柱像兩根殘破的門柱般守若陸地。李歐划近時，石柱之間的景象不斷改變：先是平靜明亮的海面，然後波濤打在懸崖腳下，再來是白沙粒和金雀花叢形成的綠牆，中間是老婦的小屋，夾在兩根受海侵蝕的巨大石柱之中，顯得渺小黯淡。這就是海龍看到的，也是游在海龍身邊，將珍珠當作海裡來的音訊送到她門口的某個人所看到的……她眨眨眼。這座雙石柱大門屬於陸地，抑或海洋？是誰往外看，誰又往裡看？哪一邊才是真正的國度？

　　正當她再次眨眼時，珍珠白的雲朵包覆住他們，冰冷而白茫茫。李歐停下槳。他們互望，頭髮上串著霧滴。不久之前海面還映著萬里無雲的藍天，一瞬間轉成灰緞色。小螺聽到一聲輕笑，幾乎像是波浪拍打船邊的聲音，但又不完全像。她滑向船底，緊抱著自己，冷得發抖。海膽號的槳在搖晃，好似海底有雙大手在逗弄玩具船。小螺想將自己縮得更小。李歐站起來，把黑珍珠往海裡丟，他的臉色在不尋常的霧中顯得異常地白。

　　一隻手伸出海面接住珍珠。一張臉自冰冷輕柔的海面下望向他們，長髮隨著波浪飄散又捲起，髮上附著海星、海葵、還有長串長串的珍珠。那張臉十分蒼白，杏仁形的大眼半闔著，猶如珠母貝中蘊藏的一切闇影……克爾的眼睛。

　　她非常靠近他們，與他們只隔著一層透明的水波，卻又遙遠得彷彿夢境。她在水面下的掌心捧著珍珠，小螺覺得她好像在等待什麼事發生。但什麼都沒發生。李歐似乎讓她給嚇得愣住不動。她看著他們倆，在水裡漂搖，雙眼毫無感情，或者太過詭異而讀不出來。最後她終於說了些什麼，一串氣泡浮上來，那些字詞也隨著冒出水面，聽起來十分遙遠。李歐微笑，從霧中摘出數朵紫蘿，撒在水上。有幾朵沉下去，黏附在她髮間。她也微笑，一抹謹慎的笑容，沒什麼幽默感。

　　「她說什麼？」

　　「她說，」李歐回答：「我很強。」

　　「她會說這個，還真特別。」小螺皺眉說。

　　「不盡然。」他聲音發顫，她才發覺凝結在他臉上的霧滴其實有些是汗珠。「我們正在商議該由誰來對海膽號的槳做些什麼事。」

　　小螺閉上眼，「但願我現在在工作，」她低語：「但願我正在刷地板，但願──」

　　「妳的冒險精神呢？」

　　「我從來沒有過。如果你輸了，會怎麼樣？」

　　「我想最好不要。」

　　突如其來一陣思緒令小螺清醒過來，她睜開眼睛，看著船底一灘積水。她仍然冷得發抖，但已不再害怕。「問她，」她咬著牙說：「她是不是曾經將船弄翻，問她認不認得這艘漁舟。」

　　李歐轉動眼珠看著她。一隻眼睛血紅的海鳥從不知何處冒出來，停在他肩上。「妳問。」他說。

　　小螺轉身靠向船舷，凝視那名眼睛神似克爾，輕鬆漂浮猶如水上月光的女子。「是妳嗎？」她低語，在那陣詭異緊窒的霧中，似乎甚至一滴淚珠掉落海面都會引起回聲。「是妳在我爸爸捕魚時，把他從這艘船上帶走嗎？媽媽認為是妳做的，她尋覓著海底的國度，她覺得我爸爸現在在那兒，是妳帶他到那裡去，把空船送回港口嗎？」

　　那女人凝視著她，眼中帶著謎樣色彩，一眨也不眨。她又開口說話，聲音像是在某個神祕之處潺潺流過的水聲。

　　小螺看向李歐，「她說什麼？」

　　「她說，有好幾年來沒有空氣世界的人到她們那裡去了。」海鳥在他耳邊啄著，他不耐煩地聳聳肩膀，海鳥叫了一聲飛去。

　　「他出海後，」小螺說：「就再也沒回來了。」

　　「很多漁夫都如此，」李歐溫和地說：「他們甘願冒這樣的險。」女人又說了些話，雙手包住珍珠又展開。小螺仔細聆聽，卻仍然聽不懂從喃喃海潮下傳來的聲音。

　　「如果令尊將他的心投向大海，那麼他的軀體可能會漫遊到她的國度，」李歐翻譯：「不過他的心每晚都會跟著漁船進港，所以儘管他的骸骨可能埋在海底，但他的心永遠繫在他畢生關切之處。」

　　小螺沉默不語。女人也默默端詳著她。海膽號的槳仍然指向金雀花叢，並未漂開，她還在控制。她的臉在一片水沫之下顯得有點模糊，淺色長髮漂散。她又開口。

　　「她說她對漁夫毫無所求。」

　　「甚至不討回金子？」

　　「她說，金子從沉船落到她的國土上，好像雨下在陸地上，對她毫無意義。那是人類製造的，屬於海面上的國度。」

　　「那她要什麼？」

　　女子的另一隻手伸出海面，將一個銀色的物品拋進船裡。它卡在小螺腳邊的船板上，她跳了起來。李歐撿起它。

　　「一枚戒指。」他說，聲音再度顫抖緊繃，「有字母在上面──」

　　「UV，」小螺屏息，「是國王的戒指，我把它丟到海裡。」

　　「當然嘍，我早該猜到，小地板清潔工總是把國王的戒指丟到海裡。」

　　「是克爾拿給我的，」她睜大眼睛，急切地補上一句，「李歐，告訴她克爾──」

　　「她知道克爾。是她把克爾交給國王的。妳以為這場風暴是為了什麼？」

　　「可是，告訴她──」她抓住船邊，身子拚命往外伸，壓得船身幾乎快傾斜入水。她自己開口對她說：「克爾！克爾想回到妳身邊！請妳讓他過去！拜託──」

　　「小螺！」李歐吼道。一雙蒼白的手伸出水面，攫住小螺的手腕，將她往下拉，這股拉力使得船舷幾乎平貼到水面上。小螺的頭髮漂在水上，海水淹過她的頭，她開始咳嗽。海水冰冷得要命。她想吸口氣大喊，卻吸進海水。海膽號突然往另一側傾斜，小螺跌跌撞撞倒回船內，她吐出海水，眼睛鼻子也都徜著水。海膽號恢復自由，隨波逐流，霧似乎漸漸散去。李歐瞪著她的手。

　　「妳抓著什麼東西？」

　　她眨眨眼把海水擠出來。手裡拿的是以樹枝和乾海藻圍成的不規則圓或方形架子，中間纏繞著純淨的月光絲網……她抽抽鼻子，用袖子揩了揩鼻水，一面繼續眨著眼。在每個月光網的中央有個水晶般潔白的小小月亮。她屏住氣。

　　「我的咒符！」

　　「妳的什麼？」

　　「我的咒符，我做了這些，用來對海下咒。斈歐，看！」

　　「我在看。」李歐驚奇地說。

　　「她把我的黑線變成月光！」

　　「等等──」

　　「這些是我做的沒錯，但沒有這些月亮。我把咒符連同國王的戒指丟到海裡。我以為海龍吃掉了！」

　　霧已完全散開，他們正危險地朝石柱漂去」，李歐前前後後划著槳，跟潮水對抗。海鳥啼叫，繞著石柱轉，有隻海獺仰躺在海面上，正用石頭敲碎放在肚子上的貝殼，經過船邊時好奇地望了他們一眼。

　　「我想，」李歐一面向海獺點頭問好，一面說：「妳最好從頭開始，從這個咒符開始說起。是誰教妳做這個的？」

　　「老婆婆。」

　　「哪位老婆婆？」

　　「一位消失的老婦人。我現在住的其實是她的屋子。這些是她教我的，因為海把我爸爸帶走，所以我做了這些咒符，對海施咒──然後我就見到了海龍。」

　　「什麼時候──」

　　「我丟這些咒符的時候。克爾要找老婆婆，結果遇見我在懸崖上，在沙上畫咒符的圖案。」

　　李歐拉起槳，倚著槳看她，海膽號繼續前行。「克爾也認識老婆婆？」

　　「他說，有一次她曾經出來跟他一起看海。他想和她談談，他說她知道一些事。可是她已經走了。」

　　「去了哪兒？」

　　「消失無蹤，離開後就沒再回來了。J她啖了嘆氣，看著金雀花裝之間的小屋。

　　李歐溫和地說，「這一年內好幾個人離妳而去。」

　　她點點頭，「我媽媽也是。她沒離開──她──就像你說的那樣。她的心沉到海底去了，她還沒回來。總之，克爾看到我在畫咒符，他要我幫他轉達信息給大海。」

　　「那信息是？」

　　「他父視的戒指也在其中。」

　　魔法師輕輕地說了一聲：「啊。」他的手臂仍然倚著槳柄，雙眼不知為何，是海鳥翅膀般的灰色。「而現在大海把國王的戒指和妳的咒符還給妳。」

　　「但是她改變了我的咒符。它們本來很醜陋，扭曲又晦暗──那也是我原本的意思。但現在它們充滿魔法。」

　　李歐好奇地輕觸一個咒符。「沒錯。」他喃喃說著，一面趕走停在槳上的海鳥。

　　「可是為什麼？她為什麼歸還？」

　　「為什麼是風，為什麼是海……？她還給妳，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魔法師說道，然後讓槳下水。接著他的視線在小螺肩後定住，眼睛瞇起，眼神再次有了變化。「看。」

　　她轉頭，看到御船出現在海平線上，白金相間的帆漲滿了風。航向村莊。

第十章

　　克爾隨著夜潮而來。小螺睡得很不安穩，夢裡不時聽見珍珠滾過她的門檻，然後在澎湃的浪濤聲中緩緩醒來。檸檬形的上弦月斜掛在窗口，布滿了水晶紋理，讓她想起海洋之女織入咒符中那細小神祕的月亮。它讓事物的形體自夜色中浮現：珍珠色的浮木和捲曲的海藻，一位王子沿著潮線騎著黑馬而來。

　　小螺受到浪潮吸引，披著被子打開門。月亮好奇地瞧著她，她踏過清涼的銀色沙灘，潮水漲退的歌聲在她腦中迴盪。接近黑王子時，他面對海洋的臉龐轉向她。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幫她登上馬背。一道海浪化為白沫圍在她腳邊哄誘，克爾把她拉離海水。他雙臂環抱她，臉頰摩擦她的頭髮。他們靜靜坐著，看著海水在石柱間碎成白浪。

　　「我想念妳。」克爾終於說話，聽起來很驚訝。「我在北島群時也惦記著妳。」

　　「我也是，」小螺低聲說，嚥了口口水。「克爾──」

　　「我昨晚看見海龍──是昨晚嗎？在暴風雨中。它跟著我們好長一段時間。」

　　「克爾，我有事跟你說。」

　　「說吧。」

　　「我見到你母親。」克爾不發一語。她意會到他一開始對那句話毫無感覺，接著，他整個身子傳來震驚。「妳說什麼？」

　　「克爾，漁夫一直碰到怪事，他們看到人魚，聽見歌聲，海上會突然起霧讓他們迷路……」

　　「小螺。」克爾聲音緊繃。

　　「我們也遇到──」

　　「誰？妳在說什麼──」

　　「李歐，那個魔法師。他和我划船出海，到石柱後方去找你母親，想幫你傳話。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飄來一團雲遮住我們，然後你母親定住了我們的船。」一陣波浪在他們周圍閃爍，拉著黑馬，而後退去。「她的眼睛跟你好像。還有你父親的戒指。」

　　他用力抓住她，「她收到了──」

　　「她收到你的信息，也收到我的。她把我的咒符還給我。」她現在聽得到他的呼吸顫抖不穩，她掙脫他緊抓的手，憂慮地轉身向後面對他。

　　「李歐說她生你父親的氣。然後她把戒指丟到船裡，李歐說她還愛著你父親。」

　　「李歐？那個把金子變成花的魔法師？」

　　「那是紫蘿花。」

　　「紫──」他突然住口，因為她的名字而結結巴巴。「紫蘿……我以為那是失敗之舉，原來如此。我母親──她有──」

　　「她帶了某種信息給你。我想問她你的事，結果她差點把我拉下水，還把咒符還給我。我不懂。」

　　「我也不懂，」他粗嘎地說：「為什麼是妳見到她，而不是我？我等了那麼久。」

　　「我了解。」她把他的手臂拉向她，感覺一陣戰慄，那是只有他才能給予或帶走的。「應該是你。不過李歐說我們應該出海去──」

　　「為什麼？」

　　「因為她在我門階上留下一顆珍珠。」

　　他聲音揚高，「為什麼是妳的門階？為什麼是妳？」

　　她吞吞口水，緊緊握住他的手，「克爾，還有別的事。可是你要等一等。」

　　「我等了。」他說道，聲音異常尖銳。

　　「我是說，再等幾分鐘，你就會明白她為何要留下一顆珍珠在我門口。求求你，」她向他靠去，感到一陣寒冷，「拜託。」

　　「她會來這兒嗎？」

　　「不，我不能要她來或走。只要……等一下，幾分鐘就好。告訴我，你離開我的時候都做些什麼？」

　　他沉默不語。她察覺到他的憤怒、挫折、迷惑逐漸高漲，如同一道即將席捲而來的滿潮。大海在他們身邊低吼，曳著小螺拖地的被子。黑馬倔強地立定不動，抗拒著。克爾拉高韁繩，掉轉馬頭離開海邊。

　　「我在北島群見到一位小姐，」他聽起來迷惑而虛弱，「她是那裡一位領主的女兒，非常美麗。她的頭髮不像抹布，也不會在月光下赤腳走在沙灘上。」小螺直起身子離開他，雙眼睜大，他的手觸碰她的髮，輕輕把髮絲從他嘴邊順開。

　　「她，」她低聲說：「也不會刷地板。」

　　「不會。她性情甜美，聰明可人。我們一塊兒聊天、騎馬，有時跳舞。父王很高興。到了晚上，大家都睡著以後，我離開她父親座落於懸崖上的宅邸，走下懸崖，站在岩石上任潮水沖打，彷彿我也是塊岩石，等著潮水把我帶走，但從來沒有發生。」

　　「克爾……」

　　「她也沒有把我帶進她的世界。我希望她能辦到……接著我們回家，從我們離開北島群那天起到現在，我沒對父王說過一句話。我沒辦法，我一開口就會要他放我走。可是沒有一個世界可以容我，我無處可去。所以我不能離開他。」

　　「她愛你嗎？北島群的那位小姐？」

　　「我不知道。或許吧，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現在可能還在那兒，繼續跳舞，在月光下看著她的臉……」他碰觸小螺的臉頰，將她的臉轉過來，她感到他冰冷的嘴唇刷過。她伸出手圍住他，緊抓住他，閉上眼睛不看大海。彷彿只要不看見，就可以保護他，他雙手滑過她的髮，把她拉近，她嚐到他唇上苦澀的鹹味。接著他拉開身子，咕噥著。她不情願地睜開眼，他的臉又如往常般面對大海。

　　「那是什麼？」他屏氣。

　　一個巨大、黑暗、笨重的身影自浪濤間升起。

　　「那是海龍。」她聲音顫抖，感到心跳劇烈，一陣寒顫沿著背脊竄起。模糊的黑影向他們靠近，克爾策馬往沙灘前行。

　　「它在幹嘛？」

　　「它要上岸。」

　　他靜默下來。海龍的眼睛反射著月光，猶如兩座巨大蒼白的燈塔。身上的幡帶在浪潮間顫抖，猶如光帶。小螺聽見克爾嚥了嚥口水。「為什麼？」他魯莽地問：「它為什麼上岸？」

　　她微微搖頭，緊張得無法回答。海龍堅持不懈地在潮間向前爬行，爬上潮濕的小沙丘，直到所有的鰭和幡帶都脫離緊抓不放的潮水。它靠得很近，雙眼已如天上月亮那麼大。克爾的馬不安地嘶嘶噴氣，克爾勒住韁繩制住牠。

　　接下來，那兩輪多出來的月亮突然消失。他們還在慌亂搜尋時，一個年輕人在沙灘上站了起來，好奇地問：「妳在做什麼？」

　　小螺吸了口氣，「他上岸，」她顫抖地說：「來學字彙。」

　　在她身後的克爾仍然僵硬如石。然後他動了，她感覺背後一股冷氣包圍住她。克爾下馬，海龍平靜地看著他，月光照著他的一縷縷金髮。克爾靠近時，海龍的表情變了，眉毛皺起來。「你在做什麼？」他低語，突然一陣寒顫，他的人類外皮感到冷。「你在走近我。」他的臉又平滑開來，帶著小螺從沒見過的納悶。他不知從何處吐出一個詞，就像魔法師一樣。「克爾。」

　　克爾停住。小螺看見他在顫抖。他們倆的容貌輪廓在明亮的波浪映襯下，顯得一模一樣。克爾動手，從喉間解開斗篷的釦環，把斗篷披上海龍的肩。

　　「你在做什麼？」海龍又問，小螺明白，他在祈求克爾的聲音，祈求人類的聲音在沉寂中回應他。

　　克爾終於開口，聲音在搖動。「我在尋找我的兄弟。」

　　小螺閉上眼。她感到有手在拉扯她，於是滑下馬。把臉埋在克爾背後，感到一陣解脫的虛脫。「你沒生氣。」

　　「多久──從何時──」

　　「從你離開那晚。然後海龍──他上岸來。鏈子不見了。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嗯。」她感到他仍然顫抖。「我早該猜到了。鏈子──」

　　「鏈子。」海龍複述。他不安地在潮線上徘徊，望著他們。

　　「他叫什麼名字？」克爾問。

　　「我想沒有人給他名字。他只能在晚上離開海洋幾個鐘頭，便得回復海龍的外貌回到海裡。」

　　「我父王知道嗎？」

　　「李歐正打算告訴他。」

　　「李歐，」他淡淡地說：「李歐。那個魔法師到底是誰？他喜歡紫蘿，也不畏懼把這樣的事情告訴我父王？」

　　「我不知道。」她緊張地說：「進屋裡吧，我生個火。」

　　兩位王子坐在她火爐邊，一白、一黑，除此之外驚人地神似。體型相當。身高也相當。海龍披著克爾的黑色斗篷，輕敲著喉間的珍珠釦環，端詳克爾，他的藍眼珠比較淺。只有眼珠顏色和神情能區分他們兩人。海龍長期忍受冬季暴風雨盤旋，一點也不受其威脅，只有鏈子能阻撓他，此時他的神色安詳。克爾的容顏卻猶如火光般變幻不定。

　　小螺打開李歐的書，讓克爾看變幻莫測、朦朧不明的海底花園，那女子離開花園，沿著發光小徑緩行，直到水流漫過海草叢，此時畫面變了。海龍發出聲音，克爾看向他。

　　「你知道這地方。」「我──小的時候，鏈子很小，」海龍謹慎地說：「鏈子變大，但還是從這裡開始。」

　　克爾垂下眼看著書頁，小螺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看見他渴望的神情。

　　「就像月光，」他低語，畫面再度改變。「你看得見，卻無法掌握。月光造了路跨越大海，你卻無法行走其上。只要能在死前能找到這地方，我願放棄生命；而他卻想要逃離。」海龍專注地聆聽，想要理解。克爾的目光游移在圖畫間的文字上，海龍將手滑過文字。

　　「你在看什麼？」他問。

　　「一個我慨往的世界，」海龍的表情讓克爾的表情也鬆緩些許，「你不懂。」

　　「我懂你的話，」海龍說：「我不懂──」他做了個無助的小手勢，「你的眼睛。你看著海，就算和小螺在一起，你還是看著海。」

　　克爾不語，也許他透過海龍的眼睛看見自己在海邊的身影。「對，」他輕聲說：「我看著大海。我想去那兒。」他用手指輕敲那片海底世界。海龍看起來生氣了。

　　「你不可以。你──」他搖頭，茫然無解。然後一切似乎在他腦海裡形成畫面，他眼睛睜大，似乎瞪著腦中的畫，「從前有個國王有兩個兒子，一個是他妻子王后生的，另一個是海裡的女人生的……你。」他唐突地對克爾說：「你。」他溫柔地碰觸克爾的臉，眼睛周遭。接著他觸摸髮上別著海星的女人，她有對深藍色半睜的雙眼，他曾在海底看著。「你是大海的兒子。」

　　「對，」克爾低語：「對。」

　　「我不是。」

　　「對，你不是。」

　　海龍又困惑了，「那為什麼我在海裡？」

　　克爾抬起眼，和小螺雙眼相對。「有些意外。」他最後說：「不過我也不怎麼明白。我只知道你屬於這裡，在陸地上，而我屬於海底，有位女子走在珍珠小路上的那個國度。」

　　海龍沒說話。他的目光移向爐火，瞪著火光，直到小螺抓住他的手臂要他轉身。他露出全新的神情──煩憂，令他更接近人類。

　　「克爾。」他說，看著他兄弟的臉。他住口，掙扎著要說話，接著伸出手，抓住克爾的肩膀。「我看得見你，我可以和你說話，對你說。我來，我從海裡出來見你。留下來，和小螺在一起，留在這個世界，我可以看見你。」

　　「我不能留下來。」克爾說。他臉色蒼白，神情僵硬。小螺緊張地看著，驚訝地看見眼淚在他眼眶裡打轉。過了一會兒，他移動，緊握住海龍的手腕。「你看得見我，」他嘶啞地說：「小螺看得見我，除了你們，沒有別人看得到真正的我。可是我不能留下來跟你們在一起，如果我無法找到通往海洋之路，我會死。」

　　「死。」

　　「不再活著，不再看見。」

　　海龍不情願地鬆開他，「怎麼做？」他說，看來一次面臨太多問題，克爾微笑了。

　　「我不知道怎麼做。」克爾說：「也許魔法師會幫我找到路。他似乎很擅長找東西。」圖中的海在他手指下變了，他看向李歐的書。彷彿感覺到那變化。「這裡寫著，」他緩緩說：「有路可達。」

　　「李歐說不能──」

　　「李歐不需到海裡去。」

　　「沒錯，」小螺耐心說道：「但他說咒語是危險的。」

　　「妳想我會在乎嗎？」他同樣耐心地回問，她感到自己雙手發冷。

　　「你不是巫師。」

　　「我會讀，」他的語氣不容辯駁。他讀了文字，海龍訝異地瞧著，小螺起身，用叉子攪動鍋子喀喀作響，她原想干擾克爾。但還是作罷，她回身坐下，靠著他肩膀，看他讀些什麼。

　　「要找到通往海底之路，必先找到你心中慾望之路。」咒語書的說明故弄玄虛，文字旁邊是一幅畫著女子駐足潮浪間望向大海的圖。女子頭髮很長，隨風飄動，赤足，一滴淚水滑下她絕望的面容。小螺凝視著。克爾離開她時，她會是這副模樣嗎？她的目光落回文字上，動了動唇，想記住咒語，以備萬一。

　　「召喚，或等候召喚。」書上寫道，接著是：「數條路徑通向海，如潮汐之路，海豹之路，月光之路。鸚鵡螺殼之螺旋差可比擬。召喚或等候召喚，等候回應或回應。於受召喚者，路徑清晰可見。於非受召喚者：具此知識，擁有力量，且無特殊目的，只欲一探海底而返回者，則需付出代價。此代價必為造訪者生命中極為珍視，或貌似珍視之物。此代價乃必要交易，以令造訪者返回現時。」

　　「我不想回來。」克爾洩氣地說。

　　「下面還有，」小螺著迷地唸道，「『造訪者需攜其代價，於滿月時分，滿潮時刻，於月光之路與陸地交會之時尋得路徑。』現在不是滿月。」

　　「快了。」

　　「『造訪者須在此地向海洋展現代價，以優美謙恭之言語祈求顯現道路入口。入口可由一匹黑馬浮現白浪上作為指引，造訪者須騎乘於上；或由一尾白色海豹指引，造訪者尾隨於後；或由海后本人引領造訪者隨月光抵達海底國度。代價當於安全返回之適切時刻獻上。路途多險，除非已多方嘗試仍徒勞，否則不建議此法。』」

　　「代價。」克爾沉重地說。

　　「你已經給了，你父王的戒指。」

　　「那不值得我以命相許，而且她歸還了。」

　　「你也曾想要以命相許。」小螺說，憶起當時他的無助，雙眼突然湧上淚水。他看著火光，臉色海般蒼白，心中苦痛。

　　「也許，」他說：「她不要我。」

　　「我認為她想要。李歐認為──」

　　「妳怎麼知道？」他質問：「你們又怎麼知道？」

　　海龍被他拔高的聲調嚇了一跳，輕聲說：「你在做什麼？」

　　克爾緊閉上嘴。小螺轉頭，亂撥頭髮，剎那間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否了解克爾的母親，是否了解她所居住的那個奇異世界。咒物架上的咒符引起她注意，她急忙抓下，丟在克爾閱讀的頁面上。

　　「看，我說出你的名字時，你母親給我這些「，它們一定有意義，一定！」

　　克爾凝視著古怪海藻莖上編繞的珍珠水晶網絡與月光，他舉起其中一個，火光點綴其上，猶如露珠。中央的圓形水晶閃亮猶如海龍的眼睛。他屏氣，「這是什麼？」

　　「我的咒符。」

　　「它們很美。妳怎麼──」

　　「她做的。我用黑線編成，你母親對它們施了魔法──」她結結巴巴，「噢，克爾，快看！」天花板和四面牆壁映出了克爾手上的咒符，抖動得像個巨大閃爍的火網。

　　海龍著迷地叫了一聲。克爾慢慢轉動咒符，四周的網跟著旋轉。他的嘴唇無聲蠕動，舉起另一隻手沿著一條絲線撫去，手指的陰影投在牆上，隨著燃燒般的圖案移動。

　　「可是這是什麼？」他低語：「又為什麼？」

　　敲門聲響起，他們都恍惚地看著，毫無反應，彷彿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敲門聲。門開了，國王踏入火光，踏入網中。

第十一章

　　國王看到屋內迎面的三張沉默臉孔，以及綴滿咒符上的點點星火，隨即駐足。他衣著簡單，深色毛斗篷罩著深色衣服，卻掩蓋不住他高貴的身分和高仰的頭。克爾遺傳了他的黑髮和飛舞般的眉毛，甚至神情也相似。但克爾沒有他的灰眼珠，那雙完全屬於人類的眼睛從克爾轉向小螺，然後投向海龍。火光與陰影在金髮和淺藍色眼珠上相互追逐，國王閉上眼睛，似乎突然有些驚惶。

　　李歐在他身後踏入屋內。他出神地望著牆上的火網，然後看見攤開的咒語書，目光射向小螺，雙眼睜大，投以疑問。克爾鬆開手中的咒符，火網消失了。

　　他站起身，海龍也一樣。小螺蜷縮在火爐邊，很想翻書找個消失咒。克爾和他父親似乎一時說不出話。

　　國王最後說：「那名法師告訴我你會在這兒，他說這就是你會來的地方。」

　　「我有時到這兒來，」克爾說，然後頓了頓，乾嚥一口。「有時我只是待在海灘上看海。」

　　國王點點頭，再度沉默。他的視線移向海龍，訝異而無法置信。克爾雙手緊攢，小螺看見他臉上突現的痛楚。

　　「他是您的兒子，」克爾突兀地說：「您真正的兒子，帶他走，讓我回到海裡去。」

　　過了半晌，國王仍然無言，佇立不動。然後他向克爾跨了兩步，寬大的手掌緊握住克爾的肩。

　　「你是我兒，」他緊抱住僵硬的克爾，然後稍微鬆開，「你真像你母親。」他聲音沙啞，「太像了。這麼多年來，我都盡量不去看。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你的眼睛像她，每次我看著你，都在心裡勾勒她的容貌。可是怎會如此……？」他目光再次投向克爾身後的海龍。「這一位，這個兒子，長得就像我早逝的王后，我所婚配的王后。我娶了她，正要開始了解她，她就過世了。」

　　海龍出於莫名的激動，不安地走到克爾身邊。國王的目光徘徊在兩張臉孔間，驚異不已。一張臉黝黑、一張白皙，都是一段混亂的往事。

　　「你在做什麼？」海龍試探地問，國王訝然。

　　李歐溫和地說：「他還不會說很多話。小螺趁他晚上變回人形時教他。」

　　「為何只在晚上？」國王質問：「她為何還讓他維持那種形體？我是不是得付什麼代價才能帶回他？是這樣嗎？」

　　李歐穿過屋內跪在小螺身邊，看向咒語書。「我不知道，」他只說：「也許您該問她。」

　　國王的肩膀無力地一沉，似乎突然間茫然無助。他再次看向小螺，她瑟縮在李歐身後想藏起來，覺得自己骯髒的樣子無所遁形：糾結的亂髮、粗糙長繭的雙手、身上裹著滿是補丁的被子，掩著褪色的睡袍。

　　「妳是我兒的朋友。」

　　小螺雙頰脹紅，她突然能直起身子，彷彿國王的話語賜給她和身上的破被子某種尊嚴。海龍好奇地複述：「朋友。」

　　國王拿開小螺掛在椅子上的斗篷，疲倦地坐下。「法師給我一枚戒指，」他說：「我本人的戒指。他告訴我是誰把它扔到海裡，是誰自海裡歸還。」他端詳克爾，彷彿他再次看見綴滿珍珠的長髮在浪花間飄盪，聲音也柔和下來，「我以為你愛上某個漁夫的女兒。」

　　「我是。」克爾聲調繃緊。

　　「我以為那是你心煩的原因。我希望只是那樣。法師說，如果我想做件明智之舉，就該親自問你要什麼。他說──」

　　「你怎麼知道？」克爾問李歐，他的聲音非常緊繃。海龍焦慮地挪動。李歐的目光從咒語書上散落的咒符往上移。他平靜地開口，但小螺感到他遣詞用字小心翼翼，彷彿在施咒躲避風暴。

　　「怪事特別吸引我注意。快樂和悲傷交織在整個世界中，猶如顏色鮮豔的絲線，出其不意冒出來，就算藏匿起來不欲人知，仍然會留下蛛絲馬跡，不透過話語，便會透過別的方式顯現。我在城裡聽說從海邊小村來的漁夫想要找高強的魔法師，幫忙移除一頭海怪脖子上的金鏈。我甚至在看到金鏈之前，就知道金子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重要的是有人鑄造了海與空氣的鏈結，連接了深海之下神祕的國度與人類居住的陸地。等我見到海龍，從那對大眼睛深入它心中時，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國王輕聲問。

　　「我知道它為何會受漁船吸引，為何會受人類的聲音吸引，它為何升出海面看著陸地。我也開始揣測，國王與王子今年為何早到？王子為何在奇怪的時間出現？無論早晚，王子總是騎著黑馬走向大海……不過我不知道國王、王子或海龍明瞭多少。我也不知道海龍為何終於獲准露出海面。不過我釋放了它，我將金鏈變成許多小花，一方面為了擾亂大海，一方面將訊息傳回大海；另外也是因為金子不會漂浮，但花朵會。然後我想教導海龍一些事。它──他發現自己原本的形體，我還不知道緣由為何，以及他是怎麼辦到的。然後他遇見小螺。他有名字嗎？」他問國王，國王搖搖頭，臉色十分蒼白。

　　「王后過世後，我為兒子命名──替換之子──克爾。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見過我妻的親生子。我為我所見到的兒子命名為克爾，我還記得他的眼睛是那麼黑，如曙色般深暗，心想他長大後眼睛會變成和母親一樣的夏日顏色。但沒有變。」

　　「在海裡，在克爾的母親把他交給您之前，她必定為他命名了。所以克爾有兩個名字──」

　　「她既然要把我送走，」克爾喘氣說：「為什麼會為我命名？她一定恨我們倆──把他拴住，又把我送走。」

　　「她把你交給我，」國王突然說：「她知道我會愛你。我愛她。」

　　克爾沒說話，雙手鬆開又握起。

　　國王緩緩起身，站在他面前，「跟我在陸地上生活，」他痛苦地問：「很糟嗎？」

　　「很糟。」克爾木然說。他抬起臉，好讓父親看見那雙屬於海的眼睛。「我沒辦法。在這世界我無法休憩，只有在洶湧的浪間我才能得到安寧。在這個世界我無法愛，我甚至無法愛小螺。」

　　「你愛過我。」她說，聲音顫抖。

　　「沒有。」

　　「有，你關心我，你想念我。」

　　他凝視她，再度噤聲，表情隨著光線而改變。他伸出手輕碰父親，懇求：「求求您，您一定得讓我走。」

　　「你怎麼能──」國王頓住半晌，又說：「你怎麼能確定，一旦到了海底，你不會渴望陸地？」他眼裡的淚水有火光跳躍，他吞了吞口水，艱難地繼續說：「要不是你這麼渴求，我絕對不會讓你走。」

　　「求求您，您會──會向我母親說嗎？」

　　國王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向回憶，他臉上堅硬的線條柔和了，彷彿看見夏日溫柔的海，「從前，」他喃喃說道：「我聽得懂她那奇異的海洋語言。」

　　火網再次躍入他們之間。李歐把咒符把玩成怪異的糾結，讓火紅絲線彼此交叉。海龍喃喃道：「你把世界變得都是火。」

　　「那不是水，對嗎？」李歐好奇地說：「無法在水中存在的事物……怪異，怪異……」

　　「那些是什麼？」國王問：「另一種訊息嗎？」

　　「是的，那是小螺的咒符。克爾的母親把它們變成這樣後歸還。化為月亮與月徑，火焰之路。」

　　「為什麼？」

　　「讓我們使用。」

　　「怎麼用？」

　　李歐搖頭，似乎讓光影迷住了，「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克爾靠近父親望著。小螺察覺他似乎終於平靜下來。他看起來更像他母親了，彷彿他已放棄人類的外表。他發現她望著他沉思，便對她微笑，如海一般的微笑。她嚥下喉問鹹鹹的悲傷。他已然離她而去。

　　海龍不安地蠕動，潮水在呼喚他，引誘他變回海龍。「小螺，」他說，她點點頭，「我得走了。」

　　「他的問題該怎麼辦？」國王質問李歐：「我的兩個兒子都只能過一半的生活，我不會把他們兩個都讓給海！」

　　海龍走向克爾，手指笨拙地摸索喉間的釦環。克爾阻止他。

　　「穿著，」他柔聲說：「外頭冷，我會和你一起到岸邊。」

　　海龍搖頭，「不，留下。」兩人皆沉默不語，聽見潮聲。然後他綻開寧靜的微笑，彷彿潮汐、魚群、啼叫的海鳥，如同字彙和小螺的人類碰觸一樣，皆為他所喜愛。小螺為他開門，伸手環抱他道別。他踏下一階，然後轉身遲疑地看著國王，一道網投影在他周圍，他似乎受到什麼衝擊而看見什麼，卻仍不很明瞭。

　　「我要──」他和思緒奮鬥，「我必須再見到你。」

　　國王的神情鬆緩下來，「噢，好的，」他說：「好。」

　　小螺讓門的上半扉開著，傾身向外看著月光下的朦朧身影橫越沙灘。她沒料到克爾走向她，雙手環住她，把臉靠在她髮際，從她肩上往外望。國王站在他倆身後。海龍抵達潮線，解下克爾的斗篷，一個沐著月色的蒼白身影裸身走入海裡，即將化成巨大、黝暗的形體。

　　一根小枝劈啪一聲折斷，打破屋內的寂靜，他們全都驚跳起來。國王對李歐爆發了：「想想辦法！」

　　李歐點點頭，神色堅決卻有點茫然，「是。」

　　「你需要滿月，」小螺記了起來，李歐責難地看著她。克爾垂下手臂，焦躁地轉身。

　　「對我沒有效。」

　　「應該有效，」李歐說：「咒語寫在咒語書上，表示它有效。那就是為什麼──」他合上書，將它送回到某個樹叢底下，小螺猜想。克爾盯著他瞧。

　　「一份代價──書上說我需要──」

　　「啊。」李歐搖頭說：「法師才需要。你是發自內心的渴望，那應該就是你的路，你就是代價。」

　　「可是她沒──她不要──」

　　「我知道，我不明白。」他將手指插入頭髮，讓頭髮豎立起來，「咒符。她把咒符還給我們好讓我們使用。咒符是關鍵，是必要的。」

　　「要怎麼──」

　　「我不知道。」他嘆氣。「還不知道，只能試試看了。」

　　「何時？」國王問。

　　「五天之後，等滿月時。到時我們在石柱近會合。」

　　克爾無言地點點頭。國王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現在回家吧。」他憂慮地說：「我還有幾天時間可以與你相處。你的心也許已經為大海而消磨殆盡，但我養育你十七年，你離開我，同時也將帶走我最珍貴的東西。如果大海要求代價，我會給它。」

　　克爾低下頭。他走向小螺，吻了她的頰，然後用手抬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離開妳很難，他的眼睛說著，十分艱難。

　　「可是我必須這麼做。」他說，然後離開。

　　「魔法師回來了。」隔天早上，小螺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面打著幫浦，汲水到水桶裡。

　　「感謝老天！」梅芮吐了口氣，「漁夫又能上工了。」卡蕾雀躍著，把水濺了出來。

　　「他會給我們金子嗎？」

　　「我不知道金子會怎樣，」小螺說：「不過我想他可以平息海上發生的那些怪事。」

　　「但是金子呢？」

　　「他沒提到金子。」

　　「但是為什麼不──」她住口，對著小螺瞇起眼睛，「他為什麼去找妳？妳在哪裡見到他的？」

　　小螺把水桶推到一旁，讓位給梅芮。「昨天他和我划著海膽號一起出海。我想是昨天吧。」那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她對梅芮補充道：「妳可以跟伊寧說，他回來了。」

　　「我會。」梅芮也瞇起眼打量小螺，彷彿要看穿她走入的那團神祕迷霧，其中海龍在她腳邊化身成王子，國王敲著她的門。「為什麼我有個古怪的念頭，說到金子、法師和海龍時，妳知道的事好像比說出來的還多？」

　　小螺靜靜回望著她，因工作而發紅的雙手緊握沉重的水桶。她的鞋子和裙襬已經濕了。梅芮微微搖頭，眨眨眼。

　　「算了，」她說：「別在意，不過是個蠢念頭。」她開始打水。小螺凝望著早晨蔚藍的海面，想到克爾，想到沒有克爾、沒有海龍的日子，她嚥下一大塊苦澀的哀傷。無休無止地刷著地板……她首次體會到卡蕾的心情。一條黃金道路閃閃發亮地從旅館通往……哪兒？兩位王子來找的是身無黃金的小刷地工，世界上的黃金都無法為她換得：海洋的魔法之吻。

　　「醒醒吧。」梅芮說，小螺嘆了口氣，提起水桶。

第十二章

　　過了五個夜晚，小螺坐在窗前望著月亮，等候克爾。她的臉滑入疊在窗櫺上的雙臂，昏昏睡去，數個鐘頭後驚醒，沐浴在月光下。滿月已高懸在雙石柱頂，浪潮緩慢高漲，在打上岩石前將月光翻攪成一片乳白的銀色。

　　她接著看見海邊的騎士，喉嚨感到灼熱。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心裡說著，也許李歐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成功，也許克爾會被迫留下……但就算留下，他也會鎮日徘徊海邊，他的心已奔向大海。另一個騎士加入：是國王。他們都望著大海，看著雙石柱間令人目眩的光徑。

　　她打開門，看見李歐站在門階上。他也看著月光，攤開的雙手上都是咒符。

　　她踏出門外，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她，「妳覺得呢？」他問：「一個，還是全部？」

　　「什麼？」

　　「這些咒符。」

　　「你想再對海下咒？」她疑惑地問，李歐微笑。

　　「但願不要。」

　　她目光再度移向克爾，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他，猶如他看著大海……李歐看著她。他很快地對她肩頭輕輕一拍。

　　「來吧，」他說，她尾隨他走過沙灘。海灘橫在屋子與海之間，橫在她和克爾之間，似乎變寬了，沙上散落的海藻和浮木絆住她的腳步。她到達冒泡、拍打的浪潮邊緣時，覺得自己彷彿走了很長一段路。她往黑騎士走去，黑騎士的臉仍然面向大海，而後轉頭往下看著她，滑下馬，向她走來。

　　他無言地抱住她。她眨眼，眼眶裡滾熱的淚水流下來。他放開她，握住她的手，把一樣東西放入她掌心。

　　「是什麼？」她的聲音有點嘶啞低沉，彷彿曾哭了很久。

　　「黑珍珠。」他輕聲說：「我到了海底之後，不可能再冒險帶來給妳了。」他吻了她臉頰，她的嘴唇，拈了她幾縷髮絲在手心攢著。她抬起臉，迎接他映著月光的深邃眼眸。

　　「要快樂。」她低聲說，想到他身後有閃耀的浪潮湧上，退後，再次湧上，她開口補充，感到喉嚨再度疼痛，「我年老後，比教我咒符的婆婆還老時。來找我。」

　　「我會。」

　　「答應我，等我年老，你會帶給我黑珍珠，唱歌領我到海裡。」

　　「我答應。」

　　她抬起手觸碰他的肩膀，他的臉。但他的心思已離開她，隨著退潮遠去。她垂下手，除了黑珍珠外一無所有。他輕輕吻了她，把她留在空虛中。

　　她往後退出潮線，撞上李歐。他端詳著她。國王騎馬穿過潮線，走到乾沙地，然後下馬。

　　「我不知道她來了沒。」他對李歐說。

　　「您以前是怎麼呼喚她的？」

　　「我沒有……至少我不是刻意的。我想我們是彼此呼喚。我沿著潮線走，心裡想著她，她便隨即出現在浪花之後，籠罩在月光下，長髮在身後飄揚。」國王的目光移向佇立浪沫中充滿渴望的兒子，「如果她現在聽不見我的呼喚，也該聽見兒子的呼喚。他的思念投向她。」

　　「是的，」李歐柔聲說。他手上的咒符映著光，白色火焰在他指間閃爍，吸引了國王的眼光。

　　「你要怎麼用這些東西？」

　　「我還不是很清楚……我會想想。」

　　「你年紀輕輕就這麼內行。」

　　「我對事物處處留心，」李歐說：「如此而已。」他的注意力轉向大海；他們都看著海。一定發生什麼事了，小螺想，心思讓海面上閃爍、波動、斷續的月光路徑給吸引住。路徑跨越大海到……哪兒？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李歐向下看著手中的月光網。「不是火，」他低語：「在此處，是光，月亮與月光。」他突然舉起一個咒符，丟出去。月光照著它飛向雙石柱中間，一個巨大、明亮的光輪映在水面。咒符落到水面，但未沉沒。它漂浮著，仍然將光網投影在波浪上。光的角度改變了。小螺張口結舌。有人抓住它。光網不再滑動於波面上，而是結於雙石柱之間，像個巨大的蛛網，擋住了月光在海面上鋪的小路。

　　李歐驚訝地嘟噥。國王緊張地問：「那是你弄出來的嗎？」

　　「不。」

　　克爾走向光網，潮水淹上膝蓋。他好像已經遠離他們而去。如果大海不接納他，他也已經變了。小螺心想，就算生活在陸地上，海潮對他的呼喚與誘惑也會比任何人類的聲音都要強大。她緊抱住自己，感到寒冷、驚異。有東西乘著碎浪漂過石柱中間的光網……

　　國王輕喊一聲。海浪向他們打來，捲成一長條銀帶，在沙灘上搖動。水沫圍繞著克爾，扭曲他的斗篷，他脫下斗篷，扔到水裡，像條黑影。他繼續往海裡走。一張淡白且潮濕的臉在碎浪中載浮載沉，帶著珍珠的光澤，淺色的魚鱗……李歐丟出另一個咒符。這次咒符掉在沙上，投出抖動的光網，不會被浪沖走。浪中人影移向它，露出肩膀，以及在水面漂浮的綿厚長髮。她身上的袍子由水流簇擁，隨著她踏上岸而逐漸下曳。潮水緩緩放開她。

　　國王迎上前去，站在光網邊緣。一個浪撲上來，她踏過水花，精確地踏入咒符明亮的中心。仍在波浪間掙扎的克爾轉身向她，李歐丟給他一個咒符，他轉身蹚著水朝母親前進，咒符在他腳邊變大，但似乎反而幫了倒忙，困住他，將他綁在迷宮般網絡的中心，任由他無助而迷惑。李歐咕噥著，小螺一隻冰冷的手摀住嘴，另一隻手伸出去搖晃他。

　　「李歐！」

　　他惱火地又唸了些別的，然後停下。「噓，」他同時對自己和小螺說：「等著。大海正在施咒和解咒。」

　　海洋之女的濕長髮漂浮在腳邊，雙肩因珍珠的重量而下垂。她端詳著國王，半覆的夜藍色眼眸看來毫無表情。她說了些話，小螺聽見李歐鬆了一口氣。

　　「她說什麼？」

　　「她說，『你變了。』」

　　「人類是會如此。」國王說。

　　海洋之女再度說話，小螺看著李歐，正要開口，他突然彎身從沙灘上拾起一枚螺貝殼。

　　「拿去。」

　　「為什麼──」

　　他耐心地拍拍自己的耳朵，「聽。」

　　她把貝殼壓在耳朵上，聽見海的聲音。

　　「那麼，」克爾的母親說：「我氣你氣了好久。」她的聲音遙遠、夢幻，穿過螺旋殼內一層層內室而來。

　　「是的。」

　　「我不知道已經過了這麼久，一直到覺察我兒想要回歸大海的渴望。對人類而言很久嗎？」

　　「是的，」國王溫和地說：「許多年了。」

　　「那麼，多年以前，多少個夜晚，我在潮浪間等著你，你卻沒來，也沒告訴我理由。」

　　「對我來說妳像個夢，我必須從夢中醒來，離開妳，回到我的現實世界。我應該告訴妳的。」

　　「對。」

　　「我應該告訴妳，轉身離開妳，彷彿離開了風與光；但是我必須這麼做。妳能原諒我嗎？」

　　她微微舉起雙手，攤開手心，宛如放手讓某個無形的東西掉落。「我帶走你的陸地之子，因為我想要你擁有我的孩子，我要你愛他，因為你不再愛我。看著他，你便會時常想起我。」

　　「沒錯。」他低語。

　　「但是我帶走了你另一個孩子。我憤怒極了，我把憤恨打造成鏈子，把你那金髮的孩子變成你看不見、也不再認得的事物。這件事，你能原諒我嗎？」

　　「鏈子是我協助妳打造的，我怎能不原諒妳？這種種糾結轉折，是妳的錯，也是我的錯……」

　　「長久以來我讓他維持那樣的形體，以致於我幾乎忘了他原本的樣貌，只有鏈子記住了我的憤恨。一天，鏈子掙脫我的魔法，破浪而出。我無法再藏住你的海龍兒子。他悠游於漁船之間，映得他們雙眼金亮，接著甚至連金子都消失了，我的鏈子消失了……」

　　「所以妳讓海龍夜晚在陸地上變回人形？」

　　「不，我什麼也沒做。魔法脫出我的掌控，變得混淆、脫序。我開始聽見我兒對著大海的呼喚，呼喚我。我尋找他，但無法接近他。我只能不斷施些小魔法擾亂漁夫，希望他們能向你求助，而你便會來找我。」她稍稍嘆息，如一陣溫柔遙遠的微波，「而你終於來了。」

　　「我帶著我們的兒子還給妳，也從大海領回我的兒子，帶他回到他所屬的世界。」

　　「我希望我沒留住他太久，而讓他無法適應你的世界。」

　　「我想不會。不過，」他聲音低沉，穿梭在漲退的潮聲間，「我愛著妳那躁動的海之子，妳帶走他，也將取走我內心的一部分。如果他這趟歸途需要代價，我的心就是。」

　　「無須代價，」她聲音顫抖，「他的渴望便是他的路徑。不過你得先釋放他。」

　　「我送他自由離去……」他頓住，目光逡巡著她皎潔的臉龐，珍珠不時閃現靜謐的絲般光澤。「我初遇妳時，還很年輕，只比克爾大不了幾歲。」

　　「我記得。」

　　「好奇怪，看著妳歲月無改的容顏，而我卻不再是當時在夏夜海邊漫步的少年，那時滿天星辰似乎都墜落海上，妳從浪潮中現身，抖落一身星子。」

　　她露出那纖細、精緻的微笑，這次多了些暖意。「我記得。你的心向大海歌唱，我聽見了。從海底深處的珊瑚塔裡追隨著歌聲。人們說大海向他們歌唱，迷惑他們，有時卻是人們的歌聲迷惑大海。有誰知道陸地在哪兒終止，大海從何處展開？」

　　「陸地的起源即時間的起源。」國王說：「而克爾離開我的時間到了。他現在回到妳的世界，會太遲嗎？」

　　她轉頭首次看向克爾。克爾晃了晃，彷彿是她或海面下的逆流推得他失去平衡，但他仍然無法踏出光網。她轉回頭看著國王，笑容消失了。

　　「我幾乎看不見他的人類形體，他已經屬於海洋。他的身體是陰影，骨骼流動如水。」

　　「太遲了嗎？」

　　「不會，不過他現在得脫離你們的時間了。難怪他對我歌唱如潮水。」她雙肩疲倦地撐著陸地的拉力，甚至她的頭髮似乎也顯得太沉重。「我必須走了。」

　　「帶他走。」

　　「我會，但你得釋放他。」她徘徊著，浪潮淹沒她腳下的光網，又退去。小螺覺得彷彿是國王移動，或是海洋之女移動，或者也許只是潮水造成的錯覺，讓他們看似接近了。有一瞬間，他們面容看來平和，然後女人說了些話，但太輕柔而無法傳出光網。她轉身，踏入海中，消失在浪沫中。

　　克爾喊叫出聲，那份悲傷與絕望令小螺心碎。他轉身掙扎著要脫離光網的束縛，隨浪潮而去。但他似乎仍然受困，只能半立於空中，半立於海中，海浪打得他渾身濕透，卻無法改變情況。

　　「想想辦法，」小螺低語，眼淚滑落臉頰，「李歐──」

　　「想想辦法，」國王說，聲調因痛苦而尖銳，「她說我們得釋放他。放了他。」

　　李歐瞪著手上的咒符。「它們實在難以預料，」他困惑地咕噥，「小螺，妳做這些東西時，有沒有說什麼話？還是在妳丟向海裡時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心煩意亂地說：「我對海大吼──」

　　「吼些什麼？」

　　「不知道，一些話──我很生氣，」然後她住口。她奮力思索，周遭世界突然靜止了。一陣慵懶的春潮在雙石柱外蕩漾……邪惡的大海，該受詛咒……然後她感到一陣寒意，是夜晚的冰涼，奇異的冰涼。「我說了，」她屏氣，「李歐，我有說。」

　　「妳說了什麼？」國王和李歐同時問。

　　「我詛咒大海！」接著她用力吐出肺裡的氣大喊，用力得似乎能傳遍村莊，讓家家戶戶都會打開門窗，露出睡意濃濃的臉龐。「大海，我收回詛咒，我收回對你的詛咒！我收回我以仇恨對你說的每個字、每句話！」她停下來，抹去臉上的淚水，記起其餘的詛咒，「願你的法術繼續生效，魔力不再混亂。請打開陸地與海洋之間的門，帶走我所愛的最後一樣事物，他屬於陸地與海洋，屬於我們與你！」

　　剩下的咒符飛過海面，附著在雙石柱之間的大網上。光網的絲線脫落、斷裂，露出星子、半個月亮、以及鋸齒狀的月光之路。一道浪打中克爾，將他撲倒，在他身邊捲起，後退。他們終於再次看見他時，他已經浮上水面，在碎浪之後的深水處打著水花。

　　他沒回頭。他朝石柱的方向深潛入水，再浮起時，動作已如海豹般圓滑、穩定、優美。他再潛入，久久未見浮起。久得連岸上目送的人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光網上又一條絲線鬆開，猶如風化的蛛網般脫落。絲線上熾熱的白光消逝，彷彿絲網本身在海裡一條一條地焚燬。

　　他們終於又看到克爾，在極為接近石柱之處，太危險了，很可能受無情的海浪衝擊而撞上岩石。但他滑過一道又一道波浪，猶如海獺或魚，而不再是人類了，他看著上方的光網，懸吊在他與廣大深暗的海洋之間。再一條絲線墜落時，他伸出手抓住，然後拖曳著那條閃爍的白線再度下潛。石柱間巨大的光網逐漸崩解、墜落、在燃燒的月光之路上燃燒殆盡。

　　他們看了很久，但再沒看見克爾。雙石柱中間只餘月色交織而成的銀白色光網。

　　國王終於轉過身。看起來，他們似乎都試著跟隨克爾下海，三人都站在潮水中。小螺發現李歐的手臂緊緊環抱著她。她冷得麻痺了，由於太麻痺而忘了悲哀，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感到溫暖。他們踏出潮水。國王以雙手捧住小螺的臉，吻了她的額頭。

　　「謝謝妳。」他看向李歐，「謝謝你們兩位。」他的聲音裡沒有什麼喜悅，只有空泛的疲倦，小螺懂得。克爾走了，克爾……接著浪中有種動靜驚起她。

　　那是海龍，正要上岸。「他在走路，」小螺低語：「他走上岸了。」

　　他拖著人類的軀殼離開海浪，猶如拖著海龍的軀體般耐心。他一度停下腳步，抓起某樣東西：一叢水沫或一片月光。他終於抵達他們身邊，全身顫抖。金色眉毛皺在一起。

　　「克爾走了，」他說。國王脫下濕漉漉的斗篷，裹住他濕漉漉的兒子。

　　「是的。」

　　「我看見他。現在我得走了。」

　　「別走。」小螺說，國王也迷惑地看著他，「你必須離開海，你屬於這兒。」

　　「我屬於這兒。」他看看他父親，表情遲疑、難懂，「你的眼睛想見到克爾。」

　　「克爾希望離開，他必須離開。」

　　「你是有兩個兒子的國王。」

　　「是的。」

　　海龍的肩膀微微晃動，彷彿最後一次感受鏈子的重量。「海不要我。如果你不要我，也許小螺要。」

　　小螺點頭，李歐搖頭。國王微微一笑，碰觸海龍的臉龐，「你看起來好像你母親。她溫柔的雙眼，她的微笑……這就夠了，我可以解釋克爾去了哪兒，以及為何你忽然取代了他。」

　　「還有我為何在這世界沒有名字。」海龍簡單說道，然後看向大海，那個寒冷、單一、他再也不會見到的世界。

　　「你會想念海嗎？」國王突兀地問：「你會像克爾一樣，站在海邊，想改變形貌，重回海的懷抱嗎？」

　　海龍再次看著父親的雙眼。有些完全屬於人類的事物浮現在他臉上：一種力量，些微痛苦，還有一種旁人無法分擔的寂寞。「我已經離開海了。」他說。他伸出手，向他們展現他從浪裡保存回來的咒符。奇異的光已經燒盡，只剩黑色絲線；但中心仍然懸吊一輪明月，從內部發出微弱的光亮。

　　李歐拿了過來，觸摸月亮。它發亮了剎那，放出熾熱的白光。他抬起眼，望著小螺。

　　「妳明白妳做了什麼嗎？」他問：「妳解除、混淆、甚至還阻滯了大海最強大的魔法。」

　　她的臉燒了起來，「對不起，我不知道它會有效。」

　　「對不起？妳把咒符丟到水裡，混淆了海的魔法，讓鏈子延長到超出控制，打破陸地與海洋之間的界線，讓海龍終於看見這個世界。」

　　「可是我把克爾困在陸地上，他沒辦法到海裡去。」

　　「小螺，」李歐耐心地說。「妳沒在聽我說。」

　　「我有。」她說。

　　「妳沒專心。」

　　「李歐，你到底──」她陡然住口，對著他眨眼，「我沒專心。」

　　「紫蘿，妳體內充滿魔法，就像個裝滿蜜蜂的蜂窩。」

　　「我一定是……我最好注意我詛咒了什麼。」

　　「至少。」他雙眼微微瞇起，閃爍著月光，吸引了她。「現在告訴我，海龍第一次拖著龍體上岸的那晚，妳看著他，妳有沒有恰巧對他說了什麼？」

　　「沒有。」她驚訝地說。

　　「小螺，想想看。」

　　「嗯，我當時剛好看著天和海，想著克爾，希望……」

　　「希望什麼？」

　　「希望他可以……」她結結巴巴，雙眼看著魔法師卻視而不見，只看見閃爍星光的深黝大海。「我說了，我說：『我希望你再多像人類一點。』可是我是說克爾，不是海龍！」

　　「所以，」國王喃喃道：「海龍那時恰好經過，便每晚離海上岸，一點一點變回人類的樣子。」他在微笑，有點像他海裡的兒子，不太自在，「小螺，妳有種怪異奇妙的天賦，妳用妳的魔法幫助了我的兩個兒子，而妳給予的友誼更勝於此。」他嘆氣，「但願妳有更強的力量能讓克爾留在陸地上，不過可能無論在陸地還是在海洋，都沒有魔法能做到這點。至少妳為我帶回這個兒子。」他把手搭在海龍肩上，海龍嚇了一跳。

　　「你在碰觸我。」他留戀地說。國王神色一變，把他摟進懷裡。

　　「是的，」他沙啞地說：「我在抱著你。不管是聰明還是愚蠢，這是人類的碰觸。跟我回家吧，在你改變心意投向大海之前。」他望向李歐，「我需要你幫幫他。你能留下嗎？」

　　李歐點頭，嘴角掀起一貫的祕密微笑，「噢，當然。關於紫蘿，我還有些事未了。」

　　「紫蘿。」海龍好奇地複述。

　　「藍色的小花。」魔法師說，他們第一次聽見國王和海龍同時笑起來。

第十三章

　　對小螺而言，接連的幾天沉悶無趣、灰撲撲的，就像她下工之前水桶內的污水。天空一片蔚藍，金雀花叢開滿了黃花，懸崖覆滿了一大片金色。漁夫每日出海，再也沒有人魚歌唱或幽靈船的故事。這幾星期以來，小螺總算能睡個好覺。

　　但她仍然在夜半時分驚醒，傾聽海龍的動靜；仍然在潮線搜索克爾的蹤影，目光仍然不由自主逡巡雙石柱中間的波浪，找尋來自海底的訊息。她的內心麻木。一切魔法都消失了，她的生活將歸於平凡。只有口袋裡的黑珍珠告訴她，曾經有件奧祕闖入她的生活，卻又離開，徒留她擱淺在岸邊，日夜思念。

　　這奧祕也曾迷惑了整個村子，村民如今仍然引頸而望，期待它返來，像小螺一樣。

　　「我以為妳說魔法師回來了。」一天午後，正當小螺收拾清掃工具時，伊寧對她說。

　　「他是。」她簡短回答。

　　「那他在哪兒？」

　　她陰鬱地聳肩，「在國王那兒吧，我猜。」

　　梅芮古怪地瞪著她，「他在那兒幹嘛？是我們雇用他的。」

　　「幫助他兒子。」

　　「克爾怎麼了？」

　　「沒事。」她吞吞口水，「現在沒事了。不是克爾。」她補上一句，反正很快人人都會知道，「克爾到海裡去了。」

　　「他溺死了？」卡蕾和伊寧驚叫。

　　「不是，」她脫下圍裙掛起來，完全沒意會自己說了什麼，「克爾回到海裡。他母親是海洋子民。國王和王后生的兒子是海龍，所以他被鏈子拴住，因為海洋之女對國王生氣。但是她也愛著他，所以才把克爾給了他。他晚上變回人形，到我屋子裡學人的語言。我是說海龍。現在他跟國王在一起了。」他們都瞪著她，靜默不語，動也不動。「所以李歐可能也在那裡。」她從口袋裡掏出黑珍珠，「克爾離開前給了我這個。」

　　「克爾？」卡蕾尖叫，但身子僵立不動。小螺不發一語，看著珍珠，想起滿月之夜，克爾的手撫著她的髮，他承諾唱歌帶她下海。她抬起頭，因為強忍著淚而雙頰脹紅。

　　「他曾經來，跟我說話……」她把珍珠滑入口袋，從勾子上取下斗篷。

　　卡蕾低聲說：「他長什麼樣？那個新王子？」

　　「金髮，藍眼，就像他母親，他還不太會說話，不過學得很快。」她披上斗篷走向門口。

　　梅芮急忙說道：「女孩，妳再踏出一步，我就朝妳丟水桶。妳給我回來這兒，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明明白白說給我們聽。妳不可以丟給我們這麼一團亂七八糟就一走了之，什麼海洋之女、私生子、王子半夜跑到妳屋裡給妳珍珠……」

　　「我不懂，」卡蕾瞪著小螺哀怨地說：「為什麼好事都給她碰上？看看她那副模樣！」

　　他們全都望向她，直到她坐立難安。「我昨天洗了頭。」她辯駁。梅芮呻吟，伊寧咧嘴笑了起來。

　　下午，她漫步晃回媽媽那兒。白日逐漸變長，空氣瀰漫著甜美的香味，難以迴避。夕照在海面上投下朦朧光滑的色彩。海底國度似乎非常接近水面，就在盤旋的夕陽投影下方。小螺看見媽媽倚著門，看著遠方的海。在她身後，園子已冒出一排排小綠芽，而且看不見任何雜草蹤跡。

　　小螺步上街口時，媽媽向她微笑。她打開門，兩人並肩倚在門上，望著。小螺的目光移向媽媽的手，她指間沾著黑色的土，臉上還有一道污痕。

　　「妳除草了！」

　　「我想我拔了幾根薊草，天氣看起來不錯。」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無力，臉上的線條舒緩了。小螺突然揣想，難道大海也釋放了媽媽？

　　她們看著漁船歸來，等到最後幾隻船滑入港口後，小螺的媽媽嘆了口氣，聽起來不像哀傷，反倒像是放它大家都安全歸來。她說：「我想念妳，小螺，屋子忽然變得好空蕩，妳願意回來嗎？」

　　小螺看著她。老婦人的屋子亦然，這幾天來太過寂靜，彷彿她的內心般空無。「回來？」

　　「我甚至沒問妳住到哪裡去了。」

　　「在婆婆的小屋裡，靠近岩石那兒。她失蹤後，我留在那兒。」

　　媽媽點點頭「我想到妳時，就猜妳會在那兒。她不知去了哪兒，那位老婆婆。」

　　「也許，」小螺輕輕說：「去了海裡。也許有人……有個特別的人在她門前留下一顆黑珍珠，對她唱歌，直到她追隨歌聲而去。」

　　「海裡沒有國度，妳告訴過我。」

　　「噯，」小螺嘆氣，「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對吧？」

　　「妳想回來住嗎？」

　　小螺轉身看著房子。門敞開著，最後一抹夕照跨過門檻。有個人聊天也不錯，她想，既然媽媽又能說話了。

　　「也許，」她說：「一陣子吧。」

　　「孩子，妳需要一些新衣服了。」

　　「我知道，這種事我老是忘記。」

　　「妳又長高了。」

　　「我知道。」她挑著門上的小裂片，目光飄向大海。餘光漸逝，一層薄薄的藍天越過海平線，是夜晚的陰影。她嘆氣。住在哪裡又有什麼差別？「好吧。」她說：「反正我也吃膩了自己煮的晚餐。」她吞下一股灼熱感，把臉藏在頭髮後，「有什麼差別？」她低聲說。她感到媽媽的手臂環住她雙肩。海面漸暗，夜色逐漸擴散，深深的藍色，那是珠母貝最深暗的陰影……

　　她們聽到暮色裡傳來一聲口哨，小螺跳了起來，因為口哨聲突然從街角跳到她手肘邊。

　　「李歐！」

　　「天啊！」媽媽張口結舌。李歐站在雜草堆上，向她彎腰鞠躬。

　　「這位是李歐，」小螺解釋：「把金鏈子變成花的魔法師。」

　　「什麼金鏈子？」媽媽困惑地問：「什麼花？」

　　「你這身衣服哪裡弄來的？」小螺問。李歐原本磨損不堪又沾滿金雀花枝葉的皮衣斗篷不見了，換成平日常見的、金褐相間的法師袍。這件袍子讓他看起來高了些，連頭髮都整齊多了。

　　「國王賜給我的，他說我身上已經有股海腥味了。」

　　「噢，看起來很──很──」

　　他冷靜地說：「謝謝，行了。只不過這樣就很難划船。」

　　「你會嗎？」

　　「會什麼？」

　　「你會去海上變出金子嗎？漁夫一直問個不停。」

　　「噢。」他咯咯笑。

　　「你到底會不會？」

　　「不盡然。」

　　她困惑地看著他。他的綠色雙眸瞬間由嫩葉綠轉為泥土棕，她深陷其中，努力眨了眨眼才回過神。「海龍過得如何？」她問，既然他不透露半點金子的事。

　　「艾登。」李歐說：「國王幫他取名了。」

　　「他說話有沒有進步？」

　　「他進步很快。我在教他閱讀。昨天我們算紫蘿的加減法，所以我──」

　　「會說話的海龍，名叫艾登，」小螺的媽媽插嘴：「你們在說些什麼？會讀書的海龍？」

　　李歐抬起眉毛，「妳沒告訴她？」

　　「沒有。」

　　「告訴我什麼？什麼海龍？金鏈子？」她看著女兒，有怪異眼眸的魔法師也遲疑地望著女兒。「小螺，在我沒注意時，妳做了些什麼？」

　　「噢，」她深吸了一口氣，「有點難解釋。」

　　「那你們兩個最好進來，邊吃晚餐邊解釋給我聽。」媽媽說，聽起來已回復原樣，小螺感到自己體內爆出一陣歡笑。

　　李歐坐在火爐旁，以冷靜而有條不紊的態度開始敘述，小螺的媽媽切著胡蘿蔔和洋蔥準備煮湯。小螺不時插話，李歐最後放棄，讓她自個兒說了一陣子。說到一半時，她媽媽一手拿著削皮刀，一手拿著洋蔥緩緩坐了下來。她聆聽時，臉頰又有了血色。她隨著故事發展，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小螺說到國王和海洋之女在月光下見面時，她的神情凝住，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小螺明白，媽媽的海底之旅已經結束，她曾經去過，但現在已回到熟悉的世界，在這兒她會唱船歌，知道海灘上所有貝殼的名字。

　　李歐和小螺說完故事後，她沉默半晌。小螺知道她看見什麼：雙石柱之間，陽光鋪灑的燦爛長路。她看著手中的洋蔥，而後起身。「噯，」她輕嘆：「噯。」

　　「那是我來這兒的部分原因，」李歐說：「海龍想念小螺。」

　　「可以想見。她是他見到的第一個女孩。」

　　「是的，」李歐頓了頓，臉孔扭了扭，「沒錯。所以國王想知道小螺願不願意考慮到夏日行宮去，再度教導艾登。」

　　「你是說下工之後？」小螺茫然地問。

　　「小螺，妳可以忘掉刷子和水桶了。國王會付妳優渥的酬勞。海──艾登會很高興再見到妳。他喜歡當人類，但他想念妳。他已經失去兄弟，他不該再失去妳。妳願意接這份工作嗎？」

　　「在王宮中教導海龍？」她精神奕奕地點頭，想到王子藍眼的微笑，他需要她，「噢，好啊，可是國王不要你留下嗎？加減法以上的算數我不太行。」

　　「噢，我會待一陣子，教妳一些魔法，」他漠不關心地加上一句，「如果妳想。只是為了別再讓妳惹上麻煩……」他再度住口，凝神瞪著地板上的一根木釘，不禁讓她以為那根釘子會跳起來。然後他抖抖身子，用雙手揉亂頭髮，抬起頭與她眼神相對。「妳會嗎？」他探詢。

　　「什麼？」

　　「妳會打算愛上另一位王子？」

　　她沉思，凝視著他。接著她深深嘆了口氣，手滑入口袋碰觸那顆蘊藏她所有回憶的黑珍珠。「我想不會。一生中有一位王子就夠了。」

　　「好。」李歐鬆了口氣。他從空中招來啤酒、黃水仙、和一條似乎直接來自旅館老闆廚房的熱麵包。

　　「李歐！」媽媽臉埋在花裡，一面笑道。

　　「沒關係，他明天就會收到報酬了。」他倒了一籃早熟的草莓在小螺裙襬上，「明早，海邊會有紫蘿大豐收，保證讓村民永生難忘。」

　　小螺看見海浪把紫蘿悉數捲上岸，沿著岸邊一朵朵變成黃金。她瞠目結舌，「那會讓卡蕾樂死了。」

　　「或許吧，」李歐說：「也許她仍然不快樂。快樂是件怪事，有些人有了金子就快樂，有些人幸運得多，從紫蘿中得到快樂。」他彎身向小螺，受到突如來的神祕衝動，輕吻了她。「我一直想這麼做，」他對她說：「可是妳身邊是有王子逗留，不是這位，就是那位。」

　　她像他一樣，亂髮下的雙頰通紅，「噯，」她說：「現在沒有了。」

　　「現在沒有了。」他看著她，微笑但有些遲疑。隨後，他仍帶著遲疑，坐在她媽媽身邊，幫忙清洗蝦米。小螺的目光飄向窗外，但魔法師深棕色的精瘦臉龐，不時伴隨著魔法和笑聲，出現在她和漸暗的大海之間。過了一會兒，她轉而看著他，微笑起來。

作家說……

派翠西亞，麥奇莉普

　　人類小孩被妖精偷走，妖精的小孩則留在搖籃裡作為替換，這樣的故事非常古老也十分為人熟知。一個平凡不起眼的女主角以自己的想法和個性吸引了一對王子，更不用說同時也吸引一位年輕法師，我喜歡這樣的點子。當然，我喜歡描寫大海本身，有些書評者認為大海也變成書中一個重要角色，足以和任何人類角色相抗衡。大海是非常神祕的境界，單單只是看著大海，是不可能了解它的，你只能丟下釣線，看看能勾上什麼；或甚至親自投入大海的懷抱，同時相信自己可以找到路回來。或者，你也可以站在岸邊，想像在廣袤海面底下藏了什麼，這也正是人們好幾千年來所做的。我想把兩個世界都呈現在小說中：一個我們可以在大白天裡談論的世界，和一個我們想像中的世界。海豹、人魚、海藻與海洋王國，漁船和幽靈船，都屬於小螺的海，因為她可以同時見到兩個世界，也感受到兩個世界同等重要。